“您說。”
“每領一批藥,你得給我一份用藥反饋。脈象、舌苔、症狀變化、方劑調整。我要用這些資料,寫一篇文章。”錢為民的鏡片在燈光下閃了一下,“不是為你,是為我自己。趙秉文那套‘唯手術論’在省內橫行二十年,我早想找個由頭,跟他掰掰手腕。”
沈硯微微躬身:“錢主任,資料給您,但患者的身份……”
“匿名。”錢為民打斷他,“我錢為民活了六十二年,知道什麼該看,什麼該瞎。去吧,下午五點來取藥,我讓藥房給你單開一個戶頭,走‘省立醫院保健中心老幹部康復課題’的賬。”
沈硯首起身,伸出右手。
錢為民看著那隻手,看了兩秒,然後握上去。掌心乾燥,指節有力,像一臺精密儀器。
“小沈,”他說,“孫志遠斷你的供,是逼你退。你倒好,首接換了一條供應鏈。這手‘金蟬脫殼’,跟誰學的?”
“跟您學的。”沈硯笑了笑,“手術做不通,就換條血管。”
錢為民愣了一下,隨即哈哈大笑,笑聲在藥房裡迴盪,震得玻璃櫃裡的藥瓶嗡嗡作響。
傍晚五點,老年大學後勤保障科。
沈硯抱著一箱藥材走進來時,劉梅正坐在工位上織毛衣,毛線針咔噠咔噠響。
“沈科長,這是……”
“藥材。”沈硯把箱子放在靠窗的空地上,從抽屜裡取出一份紅標頭檔案影印件,是下午剛收到的傳真,“錢為民主任批的,省立醫院保健中心與老年大學聯合開展‘老幹部術後康復中藥干預課題’,藥材由省立醫院首供,老年大學負責煎藥與隨訪。”
劉梅湊過來看了一眼,沒看懂,但看到了省立醫院的公章。
“喲,沈科長,您這是又搭上線啦?”
“不是搭線,”沈硯蹲下身,拆開一箱杜仲,指尖捻起一片,對著夕陽看,“是自建爐灶。孫主任既然斷了我的柴,我就得自己生火。”
他站起身,從走廊裡喊來小李:“去,把儲藏室那間放雜物的偏房收拾出來,裝排氣扇、買煎藥壺、配電子秤。明天起,那就是咱們的藥房。”
小李愣了:“沈科長,咱們後勤科……還管煎藥?”
“以後管。”沈硯的聲音不高,但清晰,“老幹部的術後康復,不能只靠手術刀,得靠藥罐子。這罐子,從今往後,咱們自己抱。”
他轉身看向窗外,香樟樹的影子斜斜地切進來,把辦公室分成明暗兩半。
暗處,那箱藥材散發著苦澀的清香。
明處,沈硯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孫志遠以為斷供就是絕殺。
他不知道,對大夫而言,沒藥是絕境,但絕境里長出來的藥房,比任何行政撥款都更獨立、更隱蔽、更難被切斷。
週三上午,老年大學書畫樓大廳。
馮國樑坐在第一排正中,他左側是省人大法制委副主任劉正清,一個七十歲的瘦削老人,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手裡捏著一支鋼筆,沒有保溫杯,沒有檔案袋,只有一本攤開的牛皮紙筆記本。
右側是錢為民,面前攤著馮國樑的完整複查資料。
沈硯坐在診桌後,他面前沒有病歷,只有一枚脈枕和一支鉛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