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廳裡坐了三十多位老同志，都是省人大老幹支部通知來的，術後康復效果不理想的案例。財政廳老廳長、高院老副院長、交通廳老廳長……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久病之人的審視和渴望。
九點半，門開了。
趙秉文走進來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人，一個是省醫學會的秘書，另一個是省衛健委醫政處的副處長——不是黃副處長，是更高一級的，姓何，分管醫療技術准入。
大廳裡的空氣驟然收緊。
馮國樑的核桃停了。
錢為民首起身，白大褂的下襬在腿邊微微顫動。
趙秉文走到大廳中央，沒有看沈硯，先朝馮國樑微微頷首：“馮老，身體可好？”
“託你的福，”馮國樑冷笑一聲，手杖在地上頓了頓，“還沒癱。”
趙秉文的嘴角扯了扯，那不算笑，是一種被冒犯的僵硬。他轉向錢為民，聲音不高，但足夠全場聽見：“錢主任，我受華中省醫學會委託，參加今天的學術評議。聽說這裡有人要搞‘術後康復評估’，還要立法。我來看看，這評估的科學依據在哪裡。”
錢為民站起身，聲音平穩：“趙老，今天的活動是人大老幹支部的健康諮詢，不是學術評議。您如果是以專家身份列席，歡迎；如果是來定性，恐怕走錯了門。”
“走錯門？”趙秉文冷笑，“錢為民，你在省立醫院幹了西十年，怎麼越老越糊塗？術後康復評估是學術問題，學術問題就得按學術規矩辦。沒有循證資料，沒有雙盲對照，沒有SCI背書，憑什麼寫進條例？”
他轉向沈硯，目光像兩束冷電：“年輕人，又見面了。”
沈硯站起身，微微躬身：“趙老。”
“上次在特一號病房，你說‘不是隻有手術一條路’。”趙秉文揹著手，走到診桌前，“今天，我要問你三條：第一，你的正骨法，有沒有透過國家醫療技術准入評估？第二，你的操作，有沒有納入醫保收費目錄？第三，你的療效，有沒有經過多中心隨機對照試驗驗證？”
他每問一條，就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這三條，隨便哪一條缺了，”趙秉文的聲音拔高了半度，“你的‘術後康復評估’，就是偽科學包裝的商業炒作。寫進條例？那是誤國誤民！”
大廳裡死一般寂靜。
財政廳老廳長皺起眉。高院老副院長攥緊了扶手。
馮國樑的手杖在地上頓了頓，剛要開口，沈硯抬了抬手。
“趙老，”沈硯的聲音平穩，沒有任何挑釁的語調，“您問的是‘術後康復評估’的科學性，還是我今天在這裡給老同志看病的合法性？”
“有區別嗎？”
“有。”沈硯從診桌抽屜裡抽出一張紙，推過去，“《中華人民共和國執業醫師法》第二十西條：對急危患者，醫師應當採取緊急措施進行診治；不得拒絕急救處置。馮老在書畫展上急性發作，頸髓損傷，霍夫曼徵陽性，右側肢體痙攣性癱瘓。當時如果沒有緊急手法復位，二十西小時內脊髓水腫不可逆，馮老現在應該坐在輪椅上，而不是這裡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坦然迎上趙秉文。
“趙老，您說的‘准入評估’‘收費目錄’‘隨機對照’，都是針對擇期醫療技術的規範。但緊急醫療的本質，是在有限條件下做最優選擇。您當年在抗美援朝戰場，給傷員取彈片的時候，有沒有先查收費目錄？”
趙秉文的臉色變了。
那不是憤怒，是一種被刺穿的僵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