鍾毅跪在父親身後，也跟著流淚。
張道長適時地揮動桃木劍，燃起黃表紙，口中唸唸有詞：“湯氏先祖在上，今有後人湯俊，不敬長姊，不恤姐夫，貪墨成性，逼迫成疾。今請靈官顯聖，以正家法……”
紙灰漫天，像黑色的雪。
湯俊站在人群最外圍，看著這一幕，看著周圍青蘿鎮村民們指指點點、竊竊私語的目光，只覺得渾身發冷。
他想反駁，想喊“這是迷信”，但鍾成那哭聲太真了，真得像一把鈍刀子，割得他無處遁形。
法事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當鍾成被鍾毅扶起來時，老人的腰似乎更彎了，但眼神卻亮了，像兩口擦去了鏽跡的深井。
他沒有看湯俊，只是對著墓碑輕聲說：“荷兒，我哭過了。以後，我不欠你們湯家了。”
這句話輕得像嘆息，卻重得像判詞。
三日後，青蘿鎮。
車隊離去後，故事才剛剛開始。
村民們不需要編劇。他們自動補齊了所有細節：
“聽說了嗎？鍾成在湯荷墳前哭昏過去了，說湯荷顯靈了，說湯家祖宗都看不過眼！”
“湯俊那個混賬，偽造借條逼姐夫，把人家逼成什麼樣了？連道士都請了，這是多大的冤屈！”
“湯荷死得不安寧啊，陰魂都回來護著丈夫了……湯俊再這麼鬧，要遭天譴的！”
“鍾成多好的姐夫，供湯俊讀書，給他安排工作，結果養出個白眼狼……”
輿論像野火，在青蘿鎮蔓延，又隨著湯家親戚、鎮上的商人，傳回了宛城。
三天後，湯俊在茶樓被人指指點點；一週後，他那些打著中成集團旗號的債主們開始上門逼債，說他“連祖宗都得罪了，鍾家不會再罩著他”；半個月後，湯俊在宛城待不下去，灰溜溜地逃回了青蘿鎮，卻發現連老家的人都對他側目而視。
而鍾成，在回到別墅後，睡了一個整覺。
十五年來第一個整覺，沒有夢，沒有盜汗，沒有凌晨三點的驚醒。
沈硯再來複診時，鍾成己經能下床走動。他讓鍾毅給沈硯泡了一杯上好的龍井，然後親手從枕頭下取出那本《聖經》，放在了抽屜裡。
“沈大夫，”老人說，“主讓我寬恕，但沒讓我做傻子。這十五年，我把自己活成了約伯，卻忘了約伯最後也是詛咒了那些朋友的。”
沈硯診完脈，微微點頭：“脈象平和，弦細之象己去。鍾老，您這病，好了。”
“怎麼好的？”鍾成問，目光裡有一絲狡黠。
“不是鬼上身，”沈硯淡淡道，“是您終於肯做人了。”
鍾成哈哈大笑，笑聲在別墅裡迴盪，洪亮如鍾。
一週後。
鍾毅把那張燙金邊的支票推過來時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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