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字行筆之間，有‘顫筆’之態。橫畫起筆時力透紙背，行至中段卻忽然虛浮，如人肝氣鬱結、氣機不暢；捺畫收尾處故作霸悍，反露虛怯，如人虛陽上浮、外強中乾。齊白石早年雖窮，但肝氣條達，筆筆篤定，如老樹盤根，風雨不搖。這幅字……”
沈硯的目光最後落在朱墨林臉上，那目光不深，卻像兩口深井，井底沉著冰冷的月光。
“根浮於紙面，氣散於墨外。寫字的人，手有暗疾，肝風內動，強摹早年霸悍之氣，反露馬腳。這不是齊白石三十歲的字，是一個……手有暗疾的仿者，在七十歲強寫三十歲的字。”
廳中死寂，落針可聞。
朱墨林僵在原地，他的嘴唇翕動著，似乎想擠出幾句狠話，可喉嚨裡只發出幾聲漏氣般的嘶啞響動。
那張原本驕矜白淨的臉，此刻褪盡了血色，眼底的吊梢眼角耷拉下來，竟顯出幾分垂暮的頹態。
裴慎之捏著放大鏡，指節發白，玳瑁眼鏡滑到了鼻尖上，他卻忘了推。
他看看沈硯，又看看案上那幅“奪天工”，彷彿第一次認識這三個字。
“以氣觀字……”孫玉鶴忽然輕聲開口，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，目光落在那幅字上，又像是穿透了紙背，望向某個遙遠的時空，“沈顧問這一手，讓我想起明末吳門的一樁舊事。”
他轉過身，面向眾人，聲音卻漸漸沉穩：“崇禎十三年，董其昌董文敏八十一歲，以小楷書寫《金剛經》進呈內廷。滿朝文武皆贊其筆精墨妙，返老還童，說是‘神品’。唯獨當時吳門鑑賞大家周安期，在卷後題了一行小楷跋語：‘豎畫中段微顫，如秋蟬振翅，知玄宰老人此時肝風己動，手不能穩；橫折雖勁，氣己斷續，如脈象之弦細而代。’”
孫玉鶴頓了頓，手指在空中虛虛一劃：“當時眾人皆笑周安期妄言，說他以醫家之眼褻瀆神品。可誰知，僅僅三年後，崇禎十六年，董文敏果然中風，右手廢而不能書。周安期觀字知病，一字不差。今日沈顧問望這‘奪天工’三字，見顫筆、知肝風、斷虛怯，與周安期當年觀董書而知中風，如出一轍。這不是江湖術，這是……傳承。”
廳中眾人聽得怔住。
裴慎之緩緩放下放大鏡，長嘆一聲：“我鑽研器物三十年，只知看紙、看墨、看印、看包漿，卻忘了最根本的一樣，看人。字是人寫的，紙墨可以仿，印款可以摹，可寫字人那一口‘氣’，如何仿得來？”
沈硯站在畫案前，神色平靜，既沒有因被旁徵博引而自得，也沒有因揭破贗品而倨傲。
他的目光從字幅上移開，落在了朱墨林臉上。
望診。
朱墨林此刻的面相，與方才進門時的驕矜截然不同。
兩顴的潮紅褪成了慘白，山根處青筋暴起卻血色全無，唇色發紺，呼吸淺促，這是典型的心氣潰散、神不守舍之象。
更關鍵的是他的眼神：不是被冤枉後的憤怒，不是被冒犯後的陰鷙，而是一種賭徒輸光最後一枚籌碼後的空洞與絕望。
沈硯心中瞭然，卻沒有點破。
孫玉鶴卻看懂了。
他與朱墨林相識多年，深知此人秉性：驕矜、好勝、極重顏面。
方才宣德爐被斷為民國仿，天球瓶被斷為新料做舊，朱墨林己顏面掃地。
他若真信這幅齊白石是如假包換的真跡，此刻應當暴跳如雷，斥沈硯無知，甚至要拍案叫板請第三方仲裁。
可他現在的反應……
“朱總，”孫玉鶴忽然笑了，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洞穿世事的蒼涼，也帶著幾分主人不得不出面圓場的無奈，“您今日帶來的這幾件東西，前面兩件是‘投石問路’，這一件……才是您的‘殺手鐧’吧？”
朱墨林猛地抬頭，瞳孔驟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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