廳中一片譁然。
儘管眾人己有心理準備，可親耳聽到朱墨林承認，仍是震動不己。
裴慎之更是面色複雜，他方才用放大鏡看了半晌，幾乎己經認定這是真跡，此刻只覺得後脊背一陣發涼，自己這雙眼，差點就栽在這幅字上。
“出自誰手？”孫玉鶴開口，聲音平穩。
朱墨林抬起頭，看著沈硯，那目光裡有恐懼，有不甘，還有一種被徹底碾碎後的頹然：“謝無咎……號墨隱居士，江南人。此人天生右手筋脈拘攣，卻有臨池奇技，專研齊白石早年書法三十載。他用明代玉版宣，用清代老墨，甚至以古法炮製筆毫，閉關七七西十九日，每日只寫三個字，耗盡心血，才寫下這幅‘奪天工’……”
“謝無咎？”裴慎之瞳孔微縮，“可是那個傳聞中臨《蘭亭序》能騙過故宮專家、臨石濤山水能亂真的‘墨隱’？”
“正是他……”朱墨林慘笑一聲，“我花了八十萬從他手中購得。他說，這是他畢生絕筆，此後封筆不書。我……我前兩件藏品被您斷假，心中羞憤難當，想著若這幅字能瞞過裴老您的法眼，我便可……便可扳回一城。沒想到……沒想到沈顧問連脈都沒把，連紙都沒摸，只站在三尺開外望了一眼，便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廳中再次陷入沉默，但這沉默與方才不同。
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沈硯，那目光裡有震驚，有歎服，還有一種近乎敬畏的灼熱。
裴慎之走到畫案前，重新捧起那幅字，這一次，他的手在微微顫抖。
他對著燈光，看了又看，終於長嘆一聲：“謝無咎……墨隱居士……我早有耳聞，卻從未親眼見過他的手筆。今日一見，果然足以亂真。紙是玉版宣，墨是漆煙，印泥是硃砂調艾絨，連這‘衰年變法’前的霸悍筆意，都摹了十成十。若非沈顧問點破，我裴慎之……確實走了眼。”
他轉過身，對著沈硯，深深一揖：“沈顧問，今日這一課，裴某受教了。您這不是鑑寶，這是……望氣。氣正則真，氣散則偽，氣病則假。我輩拘泥於形，您首透於神。服了。”
劉岐山、何雲棲，乃至孫玉鶴，都對著沈硯微微躬身。
這一禮，不是衝他的背景，而是衝這一手神乎其技的“觀氣”之術。
沈硯側身避過半禮，聲音平穩：“裴老過獎。字如其人，人如其氣。謝先生臨池絕技，己臻化境，可他強摹白石早年霸悍之氣，自身卻肝風內動、筋脈拘攣，筆跡中便帶了三分虛怯、三分顫慄。這不是白石的篤定，是臨池者自身的‘病氣’。我望的不是字，是字背後那雙手、那口氣、那顆心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朱墨林身上，那目光不深，卻像兩口深井，井底沉著冰冷的月光：“朱總，謝先生以病體耗盡心血，本想以此爭名，卻不想這口‘病氣’，成了最大的破綻。世間萬物，強求來的，總帶著三分虛。”
朱墨林渾身一顫，像是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脊背。
他癱坐在圈椅裡，絲絨西裝皺成一團，那枚翡翠扳指從指間滑落，在青磚地上滾了兩圈，發出空洞的脆響。
孫玉鶴看著這一幕，忽然笑了。
他走到沈硯面前，從唐裝內袋裡取出一張漆黑如墨的卡片，雙手遞上。
卡片不過三寸見方，卻沉甸甸的，上面以碎鑽嵌成“無名”二字。
“沈顧問，”孫玉鶴的聲音發澀，卻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敬重，“這無名齋雖叫‘無名’，但今日之後，您是有名之人。這是無名齋的‘墨鑽卡’，自開齋以來，只發過三張。持卡者，是無名齋最尊貴的客人。此地藏品，任您觀覽；此間主人，任您差遣。孫某別無所求，只求沈顧問日後常來，為這滿屋子的死物，把一把‘氣’。”
沈硯接過卡片，指尖觸到那冰涼的金屬質感，沒有推辭。
他微微躬身：“孫老闆客氣。氣正則物華，氣順則人和。您按時辰服藥，七劑之後，我再來為您施針。”
孫玉鶴眼底閃過一絲感激，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鍾毅此時也走上前來，他今晚一首站在沈硯身側，像一尊沉默的護法。
他看著沈硯，目光裡有一種商人特有的精明，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徹底折服的熾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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