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“但是”像一把薄刃,輕輕挑開了會議室裡那層和氣生財的薄膜。
“如果建基地是為了讓老領導‘度假’,這幾個地方都夠。但如果是為了‘治病’,這幾個地方,都不合格。”
會議室裡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。
有人把茶杯蓋碰出了輕響,有人把鋼筆帽拔開又合上。
林婉秋的手指在杯蓋上停住了。
“沈組長,”錢為民皺了皺眉,聲音帶著一種前輩式的提醒,“保健基地的首要功能,就是療養。風景好、空氣好、環境安靜,這是國際公認的療養三要素。你這‘不合格’,從何說起?”
“錢院長,”沈硯微微躬身,那姿態恭敬,但脊樑挺首,“您說的三要素,對普通病人適用,對退下來的老領導,不適用。”
他轉過身,面向投影幕,手指在第一張“宛南湖心島”上點了點:
“湖心島,風景絕美,但離宛城最近的三甲醫院,水路加陸路,一個半小時。老領導若夜間突發心腦血管意外,黃金搶救時間只有西分鐘。一個半小時,夠死二十回。”
手指移到第二張:“溫泉度假村,地熱好,但溼度大,對患有風溼性心臟病、慢性肺心病的老同志,是誘因,不是療效。”
第三張:“森林公園,海拔八百米,氣壓低,血氧飽和度下降,對冠心病、肺氣腫患者,等於慢性缺氧。”
他每指一處,陳龍的臉就白一分。那八個他引以為傲的“亮點”,在沈硯嘴裡,變成了八個“病灶”。
“更重要的是,”沈硯收回手,轉過身,面向全場,“我們建保健基地,到底是為了什麼?”
他頓了頓,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。
“為了讓他們‘滿意’,對不對?”
沒有人回答。
但所有人的眼神都默認了。
“可歷任省委,投入巨資,建了那麼多‘滿意工程’,為什麼那些退下來的老領導,始終不滿意?”
這句話像一根針,扎進了會議室裡最敏感的神經。
華中省有一個公開的秘密:老幹部工作難做。不是錢不夠,不是條件差,而是“滿意度”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坑。
去年省委老幹部局搞的問卷調查顯示,離退休幹部對組織工作的滿意度,在全省十二個地市中排名倒數第三。
“因為他們不是缺風景,”沈硯的聲音輕了下去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木頭,“他們缺的是尊嚴。”
會議室裡死寂一片。
“從權力中心退下來,如元氣大傷。”沈硯緩緩開口,他的手指在空中虛虛一握,像捏著一根無形的銀針,“中醫講‘情志致病’,怒傷肝,思傷脾,憂傷肺。老領導們幹了一輩子革命,突然閒下來,如‘氣血驟虛’。若此時把他們安置在偏遠山水之間,看似優待,實則如,發配。”
最後兩個字,擲地有聲。
“他們離權力中心遠了,離組織生活遠了,離那種‘被需要’的感覺遠了。風景再好,看三天就膩了;溫泉再熱,泡久了也脫皮。他們真正需要的,是感到自己仍然在場,仍然被組織需要,仍然有價值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