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健局西樓西頭,籌備組臨時辦公室。
陳龍坐在主位側手,主位空著,那是留給沈硯的。
但沈硯沒坐,而是坐在長桌最末端靠近門的位置,和昨天一樣。
“今天這個會,不算正式會議。”陳龍清了清嗓子,手裡捏著一支簽字筆,筆帽拔開又合上,發出單調的脆響,“主要是……領會林廳長昨天指示的精神。選址方案被推翻,說明我們前期工作有偏差,有盲區。沈組長高瞻遠矚,提出了‘醫療輻射半徑’和‘政治尊嚴’這兩個核心指標,我們要深刻領會,重新梳理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。
周祁修坐在他左手邊,正在翻一本《華中省地圖冊》,手指在某頁上摩挲,發出沙沙的響。
他身後是廳辦公室派來的聯絡員,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,低頭在筆記本上畫著波浪線,那是機關裡表示“己記錄”的通用符號。
其餘幾位副處長、科長,或低頭看材料,或端著杯子抿茶。
“我談點個人體會。”醫政處副處長老周放下茶杯,瓷底與玻璃桌面磕出“篤”的一聲,“林廳長昨天強調,基地不是度假村,是醫療保障前沿陣地。這說明什麼?說明我們之前的工作,方向上出現了‘去醫療化’的傾向。沈組長的意見,切中時弊,振聾發聵。”
“對,振聾發聵。”另一位規劃處的副處長跟著點頭,筆尖在筆記本上頓了頓,“我們規劃處回去連夜開了會,重新核算了八個備選地址與省立醫院的急救車程。資料證明,沈組長提出的‘十五分鐘黃金圈’,是完全科學的。”
沈硯坐在末端,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筆記本,鉛筆懸在紙面上,沒有落下。
他看著這些人。
昨天在會議室裡,這幫人看著幻燈片上的湖光山色,不是點頭就是微笑。
林婉秋把方案扔進垃圾桶之前,沒有人提出“宛南湖心島離三甲醫院太遠”。
現在一夜之間,所有人都“深刻領會”了,都“連夜核算”了,都“振聾發聵”了。
機關裡的風向,比大蜀山裡的霧氣轉得還快。
“沈組長,”陳龍終於把矛頭引向末端,臉上堆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謙遜,“您看……籌備組下一步的工作,您有什麼具體指示?我們保健局這邊,全力配合。”
所有人的頭,齊刷刷轉向沈硯。
沈硯合上筆記本,鉛筆尖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指示談不上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落在實處,“林廳長把籌備組組長的擔子交給我,是對我的信任,也是對我的鞭策。以前我……兼顧的事情多,精力分散。從明天起,我每天來籌備組坐班,上午八點半到,下午六點走。重大議題,不經過我審閱,不上會;重要檔案,不經過我簽字,不印發。”
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。
周祁修從地圖冊上抬起頭,眼睛眯成一條縫,看了沈硯三秒,然後緩緩點了點頭。
陳龍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他太熟悉沈硯了。
從保健局三樓那個用橡膠棍圍住的夜晚,到鶴年堂裡那句“我這間小醫館,只看病,不站臺”,這個年輕人始終保持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疏離感,彷彿把體制當成一件脫下來就能掛上的外套。
現在,沈硯竟然主動把自己縫進了這套行政機器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