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省公安局大樓出來,暮色己浸透了解放大道的梧桐樹影。
沈硯坐在李衛東的警車後座,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叩。
李衛東那句“這池子水,看著淺,實則深得很”,像一枚石子投入深井。
他忽然想起祖父沈鶴年留下的一冊從未示人的手抄本《宮廷起居錄》。
那不是醫案,卻比醫案更透骨。
沈鶴年年輕時,曾在前朝某位貝勒府上做過三年供奉。
那貝勒被削去差事,從權力中樞跌落,表面錦衣玉食,實則“終日鬱郁,食不甘味,夜不能寐,脈弦急而寸口獨沉”。
太醫院開的是逍遙散、歸脾湯,治了半年,貝勒形銷骨立。
沈鶴年只換了一方,每日辰時,讓貝勒穿戴整齊,到府門正廳端坐一個時辰,接見外官,不問政事,只聽稟報。
三月後,貝勒脈和,寢安,食進。
醫案末尾,祖父用狼毫批了一行小字:“上醫醫國,中醫醫人,下醫醫病。去國者,非去其身,乃去其心。心失所養,雖瓊漿玉液,亦同砒霜。”
警車在衛生廳門口停穩,沈硯推門下車,夜風灌進領口,他忽然通了。
歷任省委把保健基地建成“度假村”,是“去國”之法。
讓老領導遠離權力中心,形同發配。
而他要建的,是“歸心”之所。
讓退下來的老同志感到自己仍在“朝堂”之側,組織的心跳與他們同頻。
這己經不是醫療方案,這是政治醫案。
“上醫醫國。”
建國大飯店。
沈硯要了個西人的小包廂,名喚“松濤閣”。
用的是方總給的那張貴賓卡,刷卡時前臺經理親自迎出來,腰彎得極低。
菜是沈硯點的:一碟清蒸鱖魚,一盅文思豆腐,一籠蟹黃湯包,外加兩碗薺菜餛飩,他記得李衛東喜歡這種市井氣。
“沈老弟,”李衛東脫了外套,露出裡面的黑色圓領衫,眉骨上的疤痕在包廂暖光下柔和了三分,“那晚燒烤喝的通透,今天這頓,我請你。”
“李局,卡都刷了,別爭。”沈硯給他斟上一杯菊花枸杞茶,“你肝火旺,少喝酒,今天以茶代酒。”
李衛東哈哈大笑,端起杯正要碰,口袋裡的手機炸了。
他接起來,聽了三秒,杯裡的茶潑出半盞。
李衛東臉色瞬間變了。
“什麼?!……好,我馬上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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