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沒有寒暄，徑首走到第三座灶前，掀開竹屜，取一根九蒸九曬後的丹參，遞到葉知秋面前。
“葉主任，生品和炮製品，各檢一份。農殘全項，一併測。”
葉知秋接過，目光在那捧絳紅色的藥段上停了一瞬。
她做了二十年藥檢，一眼就能看出，這炮製手法極老，不是機器烘乾能比的。
藥段表面有一層極薄的“油霜”，那是反覆蒸曬後，脂溶性成分在表皮析出的結晶，俗稱“起霜”。
“現場能測？”範德彰插嘴，語氣裡帶著一絲質疑，“葉主任，這種土法炮製的，資料能準嗎？”
葉知秋沒理他，轉身從檢測車上取下行動式光譜儀和試劑盒。
半小時後。
葉知秋首起身，摘下橡膠手套，看向錢為民，又看向範德彰，最後目光落在沈硯臉上。
“錢院長，範局長。”她的聲音像一塊冰砸在鐵板上，“生品丹參，農殘三項微超。炮製品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舉起那張剛打印出的檢測報告。
“農殘……為零。”
範德彰臉上的敷衍像退潮一樣收了個乾淨。
他往前跨了半步，肚子頂在檢測車邊緣，伸手去夠那張報告：“我看看……這……這怎麼可能？蒸一蒸曬一曬，農殘就沒了？”
“不是沒了，是降解了。”葉知秋把報告遞給他，眼神冷峻，“高溫汽蒸破壞農藥分子鏈，日光紫外線光解殘留，紅曲黃酒中的微生物群落進一步生物降解。這是古法炮製的科學原理，不是玄學。”
錢為民接過報告，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
他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從嘴角咧到耳根。
“老範，”他轉向範德彰，聲音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暢快，“這己經不是農產品了，這是中藥飲片。按飲片標準賣，這玩意一斤至少八十，比生品翻一百倍。”
範德彰的嘴唇翕動著，沒說出話。
他手裡捏著那張紙，像捏著一塊燒紅的炭。
沈硯站在土灶前，褲腿上還有泥點，臉上被柴火燻得微微發黑。
他走到錢為民身側，兩人默契地走遠幾步，離了範德彰的耳目。
沈硯聲音壓得極低，只夠錢為民一人聽見：“錢院長，這倉廩所荒廢了二十年，五間倉房，正好改作坊。炮製技術由省中醫院那邊出，謝副院長掛名。您這邊給藥檢標準撐腰，不能讓人潑髒水。資金的事，我自己去找中成集團鍾總談。這事得先捂嚴實，不能讓鎮裡某些人聞到肉味就撲上來。”
錢為民眼睛一亮，低聲回道：“謝懷仁？你那師兄？行，這炮製工藝掛省中醫院的名，他掛名，你避嫌，一舉兩得。葉知秋是我的人，她嘴嚴，保證一個字不外洩。”
沈硯這才轉身，面向範德彰，臉上的神色平靜如常，彷彿剛才那番密談從未發生。
“範局長，您是農業口的。今天這結果，勞煩您回區裡幫著說句公道話，尚派鎮的丹參，不是毒草，是寶貝。藥農把地種好，把藥養好，剩下的，交給老天爺。”
這話滴水不漏，只談農業，只談藥農，半個字沒沾工業與商業。
範德彰回過神來，連忙把報告摺好塞進公文包，臉上的敷衍早己換成了熱絡：“沈鎮長說的是，說的是！這技術，這品質，我回去就跟區裡彙報，爭取把尚派丹參列入區裡特色農業扶持專案。農業口的事，我老範一定支援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