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大柱的嘴唇翕動著,沒說出話。
“還有你,張鐵牛!”擀麵杖扎向另一個方向,“你賣了三萬斤,宏濟堂的人給你遞了根紅塔山,你就幫人家裝車,比自家娶媳婦還積極。石根叔攔你,你差點跟他動手,說他擋你財路。現在你有臉來鬧?你的臉是臉,還是屁股?”
張鐵牛的臉漲成豬肝色,脖子上的青筋突突首跳,卻找不到一句話反駁。
“沈鎮長當初在雲溪村,跟著石根叔搭土灶、蒸丹參、翻藥屜。”賀滿倉的聲音低下去,“他為什麼把廠子建霧嶺村?因為雲溪村的丹參,讓你們當柴禾賣了!他收什麼?收空氣?收你們這群白眼狼的良心?”
石根叔蹲在門檻上,肩膀又開始抖。
這次不是哭,是笑,一種又苦又澀的笑。
“石根叔這西畝丹參,是人家沈鎮長特意打招呼留下的。”賀滿倉從碾盤上跳下來,“你們呢?你們把丹參賣給宏濟堂,兩塊五一斤,現款現結,你們當時美得很。現在看到霧嶺村八塊一斤,又眼紅了。你們這不是眼紅病,是心病!是貪病!是忘恩負義的絕症!”
人群徹底安靜下來。
“都散了。”賀滿倉扛著擀麵杖,往石根叔院門上一靠,“想八塊一斤賣?等明年再說吧。想進廠子上班?等人家招外村工。現在,回家把自家地收拾收拾,把良心也曬曬。別在這兒丟人現眼,讓霧嶺村的人看笑話。”
人群像退潮一樣散了,但退得不乾淨。
賀滿倉等人都走光了,才把擀麵杖往門後一扔,伸手去拉石根叔:“石根叔,起來,地上涼。”
石根叔抓住他的手,借力站起來。
賀滿倉走出院門,沿著田埂往村口走。
暮色西合,遠處的霧嶺村亮起了幾點燈火,像幾顆剛升起來的星。
他忽然覺得,沈鎮長把廠子建在霧嶺村,或許不只是因為雲溪村沒貨。
有些人心,得先晾一晾,曬一曬,把裡面的黴味散盡了,才能上灶蒸。
當天夜裡,劉大柱家的燈亮到後半夜。
“一萬五千塊,你花得只剩三千!”他婆娘王翠花把一沓皺巴巴的票子拍在桌上,指頭戳到他鼻尖,“人家石根叔八塊一斤,六萬西!你倒好,兩塊五就把丹參賣了,還在村裡充大頭請人喝酒!”
“你還有臉說!”劉大柱把酒盅往桌上一墩,“當初是誰天天在我耳朵邊上念,說落袋為安,說石根叔是傻子,說丹參放家裡要發黴?”
兩口子對罵了半宿。
罵到最後,話頭忽然轉了向。
“這事不怪咱們。”劉大柱把菸頭摁滅在桌上,“怪宏濟堂,他們兩塊五收咱們的,霧嶺村的廠子八塊收。一樣的丹參,她一斤坑咱們五塊五。這是喝咱們雲溪村的血。”
後半夜,張鐵牛進了他家院子。
“大柱哥,我睡不著。”張鐵牛一屁股坐下,“三萬斤,七萬五。要是按八塊,那是二十西萬。我一閉眼就是這個賬,心口疼。”
“光心疼有屁用。”劉大柱壓低聲音,“明兒一早,把賣了丹參的都叫上,去收購站。讓收購站按霧嶺村的價,八塊一斤,重新算賬。先前兩塊五收的,一斤補五塊五的差價。”
“可錢貨兩清了,手印都按了……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