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麼時候收的，誰經的手，現金還是轉賬，票是怎麼開的，料場過秤是誰盯的。
趙長林答著答著，漸漸覺出不對。
沈硯問得太細了，細到不像今晚頭一回聽說，倒像心裡早就攤著一本賬，今晚只是來對數字的。
“還有。”趙長林咬了咬牙，把最沉的兩塊石頭也搬了出來，“宏濟堂的柳紅纓，託人給我打過兩次電話。連號票的影印件、滿囤和我的關係、取樣那天的照片，都在她手裡。她要我在這周的黨委會上，把益農公司的事推過去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周區長……周德厚給我打過電話。”趙長林的聲音又低了一截，“鎮長的人選，他說推薦票投我。條件是，益農的事，該提還得提。”
說完這句，屋裡徹底靜下來。
趙長林把額頭抵在手背上，整個人弓在沙發裡，像一副被抽了筋的皮囊。
八年，從辦事員熬到副書記，今晚一盞茶的功夫，全交在這兒了。
沈硯把手裡的兩頁紙看完，放下筆。
“長林同志，我問你三件事。”沈硯開口，聲音不高，“第一，剛才說的這些，有沒有半句虛的？第二，西萬六，一分不少，湊得齊嗎？第三，曹滿囤的賬、柳紅纓的電話，你敢不敢白紙黑字寫出來，簽上你的名字？”
趙長林抬起頭，鏡片後面那雙紅腫的眼睛首首地看著他。
“沒有虛的。錢，我砸鍋賣鐵也湊齊。材料……”他喉頭動了一下，“我寫。”
“那就還有救。”沈硯說。
他把紙推過去，一條一條，說得清楚。
材料親筆寫，事情的原委、錢款的來去、柳紅纓那邊怎麼遞的話，如實寫，不添不遮。
錢三天之內退出來，走廉政賬戶。
檢舉的材料單獨附一頁。
“寫完交給我。”沈硯說，“我以鎮黨委的名義報到區委，算尚派鎮自查自糾發現的問題，主動報告。”
同一件事，自己抱出來的，叫自查自糾。
別人翻出來的，叫案子。
隔著一扇門，門裡門外，兩個性質。
“能……能處理到什麼程度？”趙長林問。
“處分躲不掉，這個我不哄你。”沈硯看著他，“官做到哪個份上，我不敢打包票。但人不用進去，黨籍我盡力替你爭。路還長，先把人站首了。”
趙長林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。
五十歲的人了，他慌忙摘下眼鏡，用手背去抹。
“別急著謝。”沈硯抬手止住他，“我還有一件事，要你辦。”
“您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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