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是來鍍金的，就讓他鍍。”沈硯說，“鍍在尚派鎮的土地上，鍍出來的顏色是黃是白，由不得上頭那一位。尚派鎮的土是什麼土，長出來的苗就是什麼苗。”
顧明遠看著他，笑了：“你倒是想得開。”
“想得開，也得想得細。”沈硯說，“我有一個條件。鎮長到位之前，請區委發一個文：飲片廠二期，還有省級示範鎮申報，按原有機制推進，既定盤子不動。白紙黑字，蓋上章。”
顧明遠盯著他看了兩秒，忽然明白了：“你這是先把界碑埋下去，再開門迎客。”
“客人來了，總得讓人知道，哪間屋能動，哪間屋不能動。”
“週一上會。”顧明遠端起碗，把剩下的湯喝完了，“檔案我來盯。”
“還有一件事，書記得給我交個底。”沈硯說，“這位何部長，是什麼路數？”
顧明遠放下碗，想了想：“講究人。開會發言，引的都是檔案原文；定什麼事，先走的都是程式。這樣的人最難纏，他不用跟你紅臉，他跟你講規矩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還有一層，你得知道。姚書記在省長任上，被壓了那麼些年，身邊能用的人不多。何建民是靠得最早的一個。他這個副部長，不是常務，說話比常務管用。”
沈硯點點頭。
講規矩的人，規矩就是他的刀。
“人來了，你打算怎麼擺？”顧明遠問。
“看他是來當鎮長，還是來當過客。”沈硯說，“當鎮長，尚派鎮的事夠他幹三年；當過客，也虧不著他。就怕一樣，人當自己是過客，手還想當鎮長。”
顧明遠緩緩搖頭：“所以你要那份檔案。”
“所以我要那份檔案。”
攤主過來收碗，煤爐的火苗矮下去一截。
兩人起身，顧明遠走了兩步，又回頭：“沈硯，示範鎮的材料，年前能報到省裡？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抓緊。”顧明遠說，“有些桃子，熟了就得摘，等不得。”
同一時刻，省城，省委組織部的辦公樓還亮著幾扇窗。
何建民坐在辦公桌後，聽宋既明說完赴任的準備，慢慢推了推眼鏡，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從衛生廳搬進這棟樓，才一個月，新辦公室的綠蘿還沒長開。
“去了尚派鎮，多看，多聽，少表態。”他說，“飲片廠的賬，示範鎮的材料，每一個數字都要記熟。記住，那些不是你的成績，是你先要弄懂的學問。”
宋既明點頭稱是，起身要走，何建民又補了一句：“到了鎮上，對沈硯要敬著。敬不是怕他，是學他。這個人怎麼把一手好牌打出來的，你看懂了，才算沒白去。”
何建民望著窗外，沒再多囑咐。
人是上頭託下來的，託到他手上，鍍出成色，情分記在他的賬上。
鍍出紕漏，窟窿也是他的。
辦公桌上壓著一份剪報，是省報對尚派鎮中藥材基地的報道，幾個數字底下，用紅筆畫了道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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