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硯葡》舞台餘光(1)

作者:堇凝·2個月前

舞臺餘光

初秋的風捲著香樟枯葉,日覆一日掠過音樂學院的琴房窗戶。距離校園藝術節正式演出還有整整五天,排練日程被系裡安排得密密麻麻,週四、週五全天泡在大排練廳磨合曲目,一把小提琴被我磨得琴身溫熱,指尖指腹結出一層薄薄的繭,按弦久了酸脹發麻,稍微放鬆,就會不受控制地想起蒲晚星。

我心裡清楚,這份惦念早已經超出普通校友的分寸,可我依舊習慣性給自己裹上一層冷淡的外殼,不肯輕易袒露半分柔軟。泥泥總說我自討苦吃,明明雙向動心,偏要困在原地反覆拉扯,可他不懂,我從小到大活在父母嚴苛的管控之下,凡事習慣權衡利弊,連心動都不敢肆意而為。父母對門第、前途看得極重,早已為我規劃好了往後每一步人生道路,若是現在貿然告白,一旦傳到家裡,少不了一輪無休止的說教和阻攔,這是我藏在心底最深的顧慮。

藝術節的排練場地分東西兩處,西區大排練廳歸音樂學院使用,東區階梯教室是文學院朗誦節目的專屬彩排點,兩處教學樓步行僅三分鐘路程。最開始兩天,我強迫自己練琴結束直接回宿舍,絕不繞道,可堅持不到兩天,理智徹底敗給本能。每天結束高強度排練,我都會刻意繞遠一段迴廊,裝作順路路過東區階梯教室的模樣,實則透過走廊落地玻璃窗,目光牢牢鎖定舞臺中央那個身影。

我站在窗外陰影裡,不會被室內的人輕易察覺,絕佳的隱蔽視角,足夠我安安靜靜看著蒲晚星彩排。她每次上臺都會把長髮紮成利落高馬尾,那根標誌性的青葡萄發繩牢牢系在髮尾,燈光打上去,淡綠色繩線泛著柔和的微光。她手中攥著厚厚的朗誦稿件,逐字逐句打磨語速、停頓、情緒起伏,遇到拿捏不準的段落,便輕輕蹙起眉,指尖反覆摩挲紙頁邊角,低頭小聲默唸調整語氣。

僅僅是這樣安靜望著她,胸腔裡積攢的煩躁、練琴的疲憊,都會悄悄平覆大半。我無數次幻想推門走進教室,走到她身邊,陪她梳理稿件細節,可每次抬手碰到冰涼門把手,又硬生生收回動作,僅僅是校友身份,貿然上前太過突兀,只會暴露我藏不住的私心。

彩排間隙的插曲,徹底攪亂了我強裝平靜的心緒。文學院一個男生,也是和蒲晚星組隊朗誦的搭檔,趁著休息空檔快步走上舞臺,俯身湊到她身側,兩人肩膀距離極近,腦袋靠在一起,手指點在稿件段落上,低聲討論朗誦情緒處理的技巧,男生時不時抬手比劃手勢,耐心講解停頓節奏。

隔著一層玻璃,看不清兩人交談的具體話語,可近距離相處的畫面刺得我眼底發澀,胸腔裡翻湧著濃烈的醋意,堵得人喘不上氣。指節下意識用力攥緊,掌心掐出幾道淺淺的紅痕,原本平穩的心緒瞬間崩塌,再也沒有耐心繼續觀望,轉身快步折返西區琴房。

回到排練廳,我一言不發拿起琴弓架在琴絃上,心裡亂糟糟的,力道完全失控,手臂狠狠拉動琴弓,刺耳尖銳的雜音劃破安靜的房間,隔壁練琴的同學都下意識頓住動作。連續拉錯三段練習曲,老師提醒我平覆情緒,我獨自走到窗邊吹風,花費將近半小時,才勉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,重新投入排練。

我不斷給自己洗腦,不過是搭檔之間正常的工作溝通,我不該如此小氣偏執,可道理歸道理,情緒從來不受理智掌控。只要看見她和旁人近距離說笑,那份壓抑的佔有慾就會不受控制地冒出來,時時刻刻提醒我,我早已深陷其中,根本無法輕易抽身。

轉瞬到了正式演出當天,整個校園禮堂座無虛席,舞臺燈光、音響裝置全部除錯完畢。節目單順序提前下發,文學院集體朗誦排在上半場中段,我的小提琴獨奏放在上半場收尾,也就是說,蒲晚星登臺結束後,很快就輪到我上場候場。

後臺劃分了兩塊等候區域,文學院人員集中在左側幕布後,音樂學院演奏者在右側。我抱著琴盒站在右側角落,目光一刻不停鎖定左側通道,指尖無意識摩挲小提琴光滑的琴頸,表面裝作淡定等候,實則心神全部牽在幕布另一邊。

終於輪到朗誦節目上場,主持人報幕落下,幕布緩緩向兩側拉開,聚光燈齊刷刷落在舞臺中央。蒲晚星站在隊伍靠前的位置,一身素色針織長裙,馬尾依舊用葡萄發繩固定,燈光落在她白皙的側臉,柔和得不像話。她開口的瞬間,聲音清透柔軟,卻帶著充足的力量感,字句頓挫有致,通篇稿件被她演繹得極具感染力,臺下安靜一片,所有人都沈浸在她的朗誦之中。

我站在側幕陰影裡,視線自始至終黏在她身上,周遭後臺工作人員的交談、樂器除錯的聲響,全都被自動隔絕在外,全世界只剩下舞臺上那個身影。短短五分鐘朗誦,對我而言像一場漫長的拉鋸,一邊沈醉於她耀眼的模樣,一邊暗自焦灼,想要等她下臺,好好和她說幾句話。

朗誦結束,全場爆發出熱烈掌聲,蒲晚星跟著隊伍鞠躬退場,順著後臺過道往休息區走,恰好和等候上場的我迎面撞上。她看見我懷裡抱著小提琴,腳步下意識頓住,眼底掠過一絲詫異,隨即彎了彎眉眼,輕聲吐出兩個字:“加油。”

簡簡單單一句鼓勵,輕飄飄落在耳邊,瞬間撫平我彩排那日積攢所有的彆扭與煩悶。我喉頭一動,醞釀好邀約的話語,想邀請她演出結束後留下來,單獨走走聊聊天,可還沒等我把話說出口,後臺工作人員快步走過來,伸手輕拍我的胳膊,催促我立刻準備登臺,下一個節目就是我的獨奏。

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堵在喉嚨裡,我只能衝她輕輕點頭示意,轉身跟著工作人員走向登臺口,登臺前最後一次回頭,看見她站在過道原地,還在望著我的方向。

踏上舞臺的那一刻,整片禮堂的燈光聚焦在我身上,幾百雙觀眾的眼睛落在我身上,可我第一時間下意識掃視整片觀眾席,目光快速搜尋,很快在觀眾席中間區域鎖定蒲晚星的身影。她端正坐在座位上,雙手放在腿上,安安靜靜望向舞臺,四目相撞的剎那,我大腦短暫空白一瞬,指尖差點按錯琴絃,連忙強制收攏心神,調整呼吸,穩住節奏。

整首曲子是我私下特意打磨很久的抒情曲目,旋律溫柔綿長,藏著我無從訴說的心事。全程演奏,我的餘光總會不自覺偏向她所在的位置,每一段旋律起伏,都摻雜著我藏了一年多的心動。一曲終了,我垂手鞠躬,再次看向她的座位,她抬起雙手,用力鼓掌,眼底盛滿淺淺笑意,隔著遙遠的舞臺距離,清晰傳遞到我眼裡。

走下舞臺,我來不及和系裡老師寒暄,第一時間快步穿過後臺通道,打算直奔觀眾席找蒲晚星。可剛走到禮堂過道,就看見那日彩排和她交流稿件的男生站在她身側,手裡遞過去一瓶溫水,兩人並肩站在過道邊緣,低聲交談著剛剛舞臺上的表現。

那一幕讓我邁出的腳步猛地定格在原地,心底剛剛升起的暖意瞬間冷卻,一股委屈和酸澀席捲全身。我擰過頭,硬生生調轉腳步折返後臺,低頭收拾琴盒,刻意避開兩人的視線,不願意上前打斷他們的交談。

泥泥拎著兩瓶礦泉水從後臺休息室走出來,一眼看穿我低落的情緒,無奈地嘆了口氣,走到我身邊低聲勸導:“人家只是討論節目內容而已,你至於躲著嗎?好不容易演出結束,正好藉著機會拉近關係。”

我拿琴布緩慢擦拭小提琴琴絃,語氣冷淡淡的,掩飾內心的難受:“沒什麼好聊的。”

嘴上滿是無所謂,心裡卻空蕩蕩地落空。舞臺上她望向我的溫柔眼神清晰真切,下臺轉眼就能和旁人談笑風生,這種忽近忽遠的落差,是拉扯我心神最鋒利的刀刃。一邊貪戀她偶爾流露的溫柔,一邊又容易因為一點小事胡思亂想,反覆內耗,煎熬不已。

禮堂散場提示音響起,全場觀眾陸續起身離場,人流擁擠嘈雜。我慢悠悠收拾好所有東西,單手拎著琴盒走出禮堂大門,晚風撲面而來,剛踏出臺階,視線就捕捉到路邊路燈下的蒲晚星。她揹著帆布包,獨自站在路邊,時不時張望馬路,看樣子是在等網約車。看見我出來,她立刻揚起手臂,主動朝我揮手。

我壓下心底殘留的彆扭情緒,放緩腳步朝她走過去,刻意放平臉色,不讓她看出我剛才的低落。

“你剛剛拉得很好聽,整首曲子我從頭到尾聽完了,沒有中途離場。”她語氣格外真誠,伸手從包裡摸出一顆未拆封的葡萄硬糖遞過來,算是小小的嘉獎。

一句解釋,瞬間吹散我大半鬱結。原來她從頭到尾守在觀眾席,完整聽完我的獨奏,並沒有中途跟著朋友提前離場。晚風拂動她的髮梢,幾縷碎髮滑落臉頰,那根葡萄發繩鬆鬆垮垮掛在馬尾根部,我下意識抬起右手,想要伸手替她捋開擋眼的碎髮,手臂抬到半空,理智驟然回籠,硬生生剋制住動作,緩緩垂落回到身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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