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硯葡》糖紙心事(1)

作者:堇凝·2個月前

糖紙心事

九月的風褪去盛夏灼人的燥熱,裹著香樟葉片淡淡的苦香,繞著音樂學院宿舍樓的窗沿打轉。我指尖抵著小提琴指板反覆按壓,琴絃震動傳來細微發麻的觸感,窗外操場上大一新生軍訓的口號一浪疊一浪,嘈雜聲響鑽過玻璃窗縫隙,攪得我練琴的心神穩不住。

開學滿三週,課程表徹底固定成型。音樂學院專業課從早到晚排得密集,樂理、視唱練耳、小提琴主課輪番填滿工作日,唯獨每週兩節全校公共通識課,撞在了文學院的大課時段。幾百人的階梯教室,鬆散排布著上百張長桌,我每次提前十分鐘到場,刻意繞開前排顯眼位置,固定選斜後方三四排的空位坐下。這個角度藏在人群裡足夠隱蔽,視線能越過攢動的人頭,穩穩落在蒲晚星常坐的靠窗座位,又不會因為直勾勾注視顯得刻意唐突。

我自己也說不清這份盤踞心底的心思,究竟是從哪一刻深深紮下根。高三那年夏末傍晚,巷子深處那家老舊教輔書店,原本只是我逃開家裡緊繃氛圍、安靜刷題的臨時落腳點,遇見蒲晚星純屬一場意料之外的萍水相逢。那天她踮著腳夠頂層深藍色習題冊,耳後扎馬尾的葡萄發繩蹭得鬆散,髮絲滑落黏在頸側,指尖堪堪擦過書脊卻怎麼都抓不住,我鬼使神差伸手把書本往她手邊挪了半寸。逆光裡她驟然屏住呼吸的模樣、淡紫色霓虹鋪在髮梢細碎的光,往後數百個埋頭刷題的深夜,總會毫無徵兆闖進我的思緒裡。

高考前被堆積如山的試卷裹挾,我尚且能用刷題強行壓下心底那點異樣悸動,只把偶遇當成平淡生活裡一閃而過的碎片。我默算過我們的模考分數段,填報志願時刻意避開所有重疊院校,暗自認定高考結束後,兩條人生軌跡會徹底分叉,往後不會再有交集。誰能料到錄取通知書拆開的那一刻,兩張燙金校名一模一樣,偌大一座綜合大學,我們終究還是撞進了同一片校園。

入校之後這份藏了一整年的心事徹底掙脫束縛,哪怕只是遠遠隔著十幾米看見她的身影,胸腔裡都會泛起一陣不受控制的發緊。我刻意製造無數次“偶遇”,食堂、圖書館、校園主幹道、教學樓走廊,每一次擦肩而過,表面維持淡漠疏離,視線卻會在她身上停留很久,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淡出視野,才敢放任思緒翻湧。

這天上午兩節連堂通識文學課結束,下課鈴響起的瞬間,階梯教室瞬間炸開喧鬧,幾百個學生擠著往門外湧,桌椅拖拽的刺耳聲響、互相閒聊的話音交織在一起。我慢悠悠合上樂譜筆記本,刻意放慢收拾東西的速度,目光牢牢鎖定前方不遠處的蒲晚星。她個子偏瘦,被前後簇擁的人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往前挪動,帆布包斜挎在肩頭,口袋邊角鼓鼓囊囊,一看就是常年裝著葡萄硬糖。

人群衝撞的力道太大,一張輕薄皺軟的糖紙順著她的口袋滑落,打著旋輕飄飄落在我的腳邊。印著青提圖案的包裝紙被踩過一點邊角,熟悉的水果紋路落在視線裡,高三書店偶遇那天,我就瞥見她口袋裡揣著同款硬糖,從那之後,我路過校門口便利店、校外水果店,目光總會下意識掃過貨架上的葡萄味糖果,哪怕從來不會主動買,也已經成了改不掉的習慣。

我彎腰俯身,指尖輕輕捏住那張糖紙邊緣,紙張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果甜氣息,混著她身上乾淨溫和的洗護香味。我把糖紙攥在掌心,快步穿過擁擠的人潮追上她,刻意放平語調,裝作只是順手歸還一件無關緊要的零碎物件,不能讓她察覺我暗藏的心思:“你的東西掉了。”

蒲晚星聽見聲音猛地頓住腳步,回過頭來,視線第一時間落在我掌心的糖紙上。白皙細膩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薄紅,像是被滾燙的溫度灼燒過。她慌忙伸出手接過糖紙,緊緊攥在手心揉捏,長長的睫毛垂下來,輕輕不停顫動,眼底藏著一點慌亂無措,細若蚊吟地道了一句謝謝。

我站在她對面,明明積攢了一整節課的話題可以閒聊,聊專業課、聊入學適應、聊高三那段短暫交集,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,乾澀發緊,腦子裡空空蕩蕩,半個合適的字眼都說不出口。兩個人就這麼隔著半步距離僵持,周遭往來路過的學生不斷擦著我們肩膀走過,喧鬧人群裡,唯獨我們這一小塊空間安靜得詭異。

幾個文學院的女生結伴從旁邊路過,一眼瞥見蒲晚星手裡的糖紙,笑著打趣她走到哪都揣著葡萄硬糖,一年四季從來不變。蒲晚星被眾人調侃,臉頰更紅,不好意思地彎了彎嘴角,下意識往側邊挪了半步,不動聲色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。

僅僅半步退讓,卻像一根細密尖銳的細刺,直直扎進我心口。心底翻湧的雀躍瞬間冷卻大半,我下意識收回想要往前半步的腳步,裝作毫不在意地側過身子,原本打算就此分道揚鑣,轉身往音樂學院的方向走。

腳步還沒有徹底邁開,蒲晚星反倒主動打破僵持的沉默,抬眼看向我,輕聲開口搭話:“你也選了這門通識課嗎?前幾週上課,我都沒有怎麼看見你。”

胸腔裡驟然升騰起一陣難以掩飾的歡喜,我強行壓下上揚的語調,維持外表平淡冷淡,淡淡應聲:“嗯,選課系統分配,剛好排到一起。”

我們並肩順著教學樓外的香樟林蔭道往前走,整條路上氣氛微妙安靜,誰都沒有率先提起高三書店那次初見,彷彿兩人之間獨一份的隱秘回憶,是需要默契封存的秘密。初秋的風穿過兩側高大香樟樹冠,枯黃細碎的葉片被吹落,零零散散飄落在路面,偶爾一兩片擦過我們肩頭。

我無數次用餘光偷瞄她攥在手心反覆揉搓的葡萄糖紙,心裡清楚這袋葡萄硬糖是獨屬於我們兩個人的信物,是串聯起我們初識的紐帶,旁人無從知曉背後的故事。可顧慮層層疊疊壓在心頭,始終不敢主動戳破那層薄薄的窗戶紙,只能刻意迴避過往,閒聊無關痛癢的瑣碎小事。她說文學院日常要寫大量讀後感、散文稿件,熬夜趕稿子是常態;我隨口提起音樂學院每日高強度練琴,指尖常常磨出發紅的印子。對話淺淡剋制,每一句都把控著普通校友的分寸。

走到林蔭道分叉路口,左邊小路通向文學院女生宿舍樓,右邊拐過去就是音樂學院教學區,我們必須在此分開。蒲晚星停下腳步,低頭猶豫幾秒,伸手拉開帆布包側袋,摸出一顆完整未拆封的葡萄硬糖,抬手遞到我的面前:“謝謝你剛剛幫我撿回糖紙,這個給你。”

冰涼堅硬的糖塊落在我的掌心,薄薄包裝紙上印著熟悉的青提紋樣,指尖隔著紙皮都能感受到一點清甜的涼意。我五指收攏緊緊捏住糖果,嘴上只簡單吐出兩個字道謝,目光追隨著她轉身離開的背影,直到她走進樓棟大門,徹底消失在樓道拐角,我才停下凝望的視線,拆開糖紙把糖果含進嘴裡。

清甜濃郁的葡萄滋味瞬間在舌尖化開,甜味底下裹挾一絲淡淡的酸澀,像我此刻藏在心底、不敢攤開告白的心意,歡喜和膽怯交織纏繞,拉扯得人心頭髮悶。

一路慢慢走回琴房,推開房門,室內空調維持恆定低溫,小提琴安靜架在譜架上。我把空掉的糖紙仔細撫平褶皺,小心翼翼夾進日常最常翻閱的樂譜本里,固定在練習曲開篇第一頁,往後練琴抬眼就能看見。

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,我的發小兼室友泥泥拎著兩瓶礦泉水走進來,視線一掃樂譜本,一眼瞥見夾層裡平整的糖紙,挑眉靠在桌邊,語氣帶著瞭然的調侃:“可以啊倪硯辭,什麼時候開始收藏小姑娘的零碎小物件了?藏得這麼嚴實。”

我心頭驟然一慌,耳尖不受控制發燙,飛快合上樂譜本掩蓋糖紙,矢口否認他的打趣,隨口扯了個敷衍藉口:“路上隨手撿的,看著乾淨就夾起來了。”

泥泥跟我從小一起長大,心思通透,一眼就能看穿我口是心非的偽裝,壓根不相信這套說辭,擰開礦泉水瓶蓋抿了一口水,慢悠悠站在一旁點撥我:“喜歡就主動往前一步,天天藏著掖著,人家女孩子怎麼能讀懂你的心思?明明對方對你也不一樣,偏要悶在心裡獨自糾結。”

我抬手拿起琴弓抵在琴絃上,刻意錯開話題,指尖拉動琴弓拉出一串雜亂刺耳的音階,不肯直面心底翻湧的情愫。不是我不願意主動告白,只是心底藏著太多顧慮,眼下這份不遠不近的平衡太過微妙,我無比害怕貿然戳破之後,迎來無法挽回的尷尬局面。

倘若我坦誠心意,蒲晚星並沒有同等的好感,往後公共課偶遇、校園路上碰面,兩個人都會無所適從,連現在這樣遠遠凝望、短暫並肩走路的機會都會徹底失去。維持當下剋制拉扯的距離,至少我還能停留在她的視線範圍裡,還有一絲微弱的念想可以寄託。

下午練琴結束,傍晚時分我抱著書本前往圖書館自習,特意提前抵達選了靠窗單人座位,視野開闊,能看清圖書館正門進出的所有人。沒過二十分鐘,蒲晚星推門走進圖書館大廳,目光掃過室內空位,視線短暫和我相撞,她腳步頓了頓,猶豫片刻之後,選擇坐到隔著一條過道的鄰桌。

窄窄過道橫在我們中間,她身上淡淡的梔子洗護香氣順著微風飄到我這邊,桌面一角放著一小袋散裝葡萄硬糖,看書間隙時不時低頭剝一顆含進嘴裡。沒過多久,一個同文學院的男生走到她桌邊,俯身詢問手裡專業覆習資料的內容,蒲晚星抬眸耐心細緻地講解知識點,眉眼溫和柔軟,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淺淺笑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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