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硯葡》驟雨分割(1)

作者:堇凝·2個月前

驟雨分割

和蒲晚星在操場看臺那個輕柔的觸碰,成了我那段時間藏在心底最軟的秘密。父親離開學校之後一週,我們終於不用刻意避嫌,課餘空閒能照常碰面,散步、交換攢下的葡萄糖紙,閒聊專業課的瑣事,氛圍鬆弛安穩,我甚至生出幾分僥倖,以為只要謹小慎微,便能一直這樣私下相守。

可我低估了母親打探訊息的手段。那天傍晚我剛和蒲晚星在校道並肩走了一小段,分開不過半小時,母親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,聽筒裡沒有往日平緩的說教,滿是壓抑的怒火。

她不知透過哪位在校的熟人,拍下了我們同行的畫面,照片清晰拍到她頭上標誌性的淺綠色葡萄發繩。母親開門見山,字字帶著強硬的逼迫,點明蒲晚星普通的家境,直言我若是執意和她糾纏,便會切斷我的學費,取消我年末市級小提琴獨奏演出名額。

年末那場獨奏是我籌備了整整一年的機會,關乎後續保研、專業資歷,是我耗費無數日夜練琴換來的成果,也是父母拿捏我的最大籌碼。握著手機站在琴房走廊,冰涼的瓷磚透過鞋底滲上來,我指尖用力捏緊機身,骨節泛白,一時找不到半句辯駁的話。

母親最後撂下通牒,給我三天時間徹底斷聯,若是三天之後還讓她查到我們往來,說到做到,不會留半點情面。結束通話電話之後,走廊只剩空蕩蕩的迴音,胸腔裡堵著沈甸甸的窒息感,練琴的心思蕩然無存。

泥泥拎著兩瓶礦泉水來找我練合奏,一眼看見我僵在走廊、臉色慘白的模樣,連忙上前詢問。我把母親手握照片、拿演出和學費要挾我的事全盤托出,語氣裡是壓不住的無力。

“阿姨這次是動真格的,拿你的前途做要挾,很難硬扛。”泥泥眉頭緊鎖,語氣凝重,“但你不能冷暴力直接消失,至少跟蒲晚星說清楚來龍去脈,不然她只會以為你迫於壓力,乾脆選擇放棄她。”

道理我心裡清清楚楚,可一想到要親口說出暫時分開的話,心口像是被重物碾過,疼得發悶。好不容易跨過短暫避嫌的隔閡,有過那樣貼近的瞬間,轉眼就要主動推開她,我實在難以開口。

糾結整整兩天,我反覆斟酌措辭,生怕一句話說錯,傷透她的心。第三天傍晚,我約她在第一次偶遇的那家巷內教輔書店門口碰面,是我們故事開始的地方,也好像註定要在這裡迎來一段割裂。

秋日晚風帶著涼意,街邊梧桐樹落葉卷在腳邊。蒲晚星準時赴約,馬尾綁著那根葡萄發繩,手裡還揣著幾顆葡萄硬糖,看見我時,眉眼帶著習慣性的溫柔笑意,絲毫沒有察覺我眼底積攢的沈鬱。

“今天怎麼約在這裡?”她走到我面前,伸手想把糖果遞給我,動作停在半空,敏銳察覺到我不對勁,笑意慢慢淡下去,“你是不是遇到麻煩了?”

書店門口路燈昏黃,光線落在她臉上,我遲遲不敢抬眼對視,沉默許久,才把母親拍到照片、用獨奏演出和學費威脅我,三天斷聯的通牒全部如實講出。每說一句,喉嚨就緊一分,最難開口的那句暫時分開,我醞釀很久,才艱難吐出來。

“她手裡有我們同行的照片,只要還有往來,就會取消我的獨奏。這場演出對我專業路很重要,我賭不起。”我垂著眼,聲音乾澀,“我們……暫時不要再見面,線上也不要頻繁聯絡。”

話音落下的瞬間,周遭安靜得可怕,只有街邊偶爾駛過車輛的嗡鳴。蒲晚星捏著糖果的手指慢慢收緊,指尖泛白,眼底的光亮一點點黯淡下去,卻沒有哭鬧質問,只是安靜看著我,半晌才輕輕出聲:“所以,你打算妥協,就此斷掉我們所有交集嗎?”

“不是放棄你,是眼下沒有別的選擇。”我急著解釋,心裡的慌亂無處安放,“等我拿下演出,站穩專業根基,有能力和家裡抗衡的時候,我一定會找你。只是這段時間,必須徹底斷聯,不然兩個人都會被為難。”

蒲晚星輕輕吸了一口氣,眼底蒙上一層淺淺水霧,卻強忍著沒有落下來。她向來通透,清楚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,沒有揪著我的選擇指責,只是低聲問:“要多久?一年,還是更久?”

我答不上準確期限,家裡根深蒂固的門第觀念,不是一場演出就能徹底扭轉,只能含糊回應:“我不知道,但我不會徹底消失。”

這個模糊的答案,顯然沒辦法給她安全感。她緩緩收回遞糖果的手,把糖重新裝進包裡,又拿出一疊撫平的葡萄糖紙,放在書店門外的石臺上,推到我面前:“這些是我這段時間攢的,本來想送給你。既然要分開,留著也沒意義,你拿走吧。”

一張張淺綠色糖紙,承載著我們所有隱晦心動和細碎相處,此刻擺在中間,像是一刀斬斷所有牽連。我看著那些糖紙,心口酸澀發脹,伸手想去碰她,她輕輕往後退了半步,拉開一點距離,恪守界限。

“我明白你的難處,不逼你對抗家人。”蒲晚星聲音輕輕發顫,卻努力維持平穩,“我不會主動找你,不拖累你的演出和前途。你不用有心理負擔,專心準備獨奏就好。”

明明是體諒包容的話語,卻比指責更讓我愧疚。我眼睜睜看著她眼底的期許一點點落空,卻沒有能力護住這份喜歡,所有隱忍剋制到最後,還是要迫於現實放手。

“委屈你了。”我只能重複這句話,除此之外,找不到任何安撫的言辭。

她輕輕搖了搖頭,沒有再多說一句話,轉身沿著巷子往前走,沒有回頭。我站在原地,盯著她晃動的葡萄發繩慢慢走遠,直至拐角徹底看不見身影,才彎腰收起石臺上那疊糖紙,攥在掌心,紙張被指尖捏出褶皺。

回到宿舍,我把糖紙鎖進抽屜最深處,獨自坐在琴前,拿起琴弓拉琴。往日溫柔舒緩的旋律全都走調,琴絃摩擦發出刺耳沈悶的聲響,壓抑的情緒無處釋放,練到指尖磨破滲出血絲,也渾然不覺。

泥泥推門進來,看見我失魂落魄的樣子,不用問就猜到談話結果。他沒有過多安慰,只是遞給我創可貼,輕聲說:“你現在的退讓是權宜之計,千萬別真的慢慢淡了心意。”

我點點頭,心裡清楚這只是短暫分離,不是結局,可割裂的痛楚真實清晰。往後很長一段日子,不能偶遇、不能散步、不能交換糖紙、不能借著晚霞說心裡話,所有溫柔的日常,全都要按下暫停鍵。

之後三天,我嚴格遵守母親的要求,刻意避開所有文學院路線,微信對話方塊置頂取消,忍住所有想要發訊息詢問她近況的衝動。母親時不時派人打探,確認我們沒有往來,才暫時收回強硬的警告,但底線絲毫沒有鬆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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