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熬寒冬
自從巷口書店和蒲晚星分開之後,我徹底切斷了和她所有的聯絡渠道。微信對話方塊被我壓進訊息列表最底端,刪掉了特意置頂的星標,鎖屏桌布、相簿裡偷偷存下的晚霞照片全部歸檔鎖進加密資料夾,連書包裡常備的葡萄硬糖,也被我盡數清空。
母親那邊安排的眼線依舊在校內走動,我不敢留下半分能被抓住的把柄,逼自己把所有心思全數撲在小提琴獨奏籌備上。樂團排練、一對一導師課、獨自泡琴房加練,三點一線填滿每一天的生活,刻意繞開文學院教學樓、校外書店、操場看臺這些滿載回憶的地方,哪怕偶爾遠遠瞥見那根淺綠色葡萄發繩相似的身影,我也會立刻轉頭快步躲開。
宿舍裡的泥泥看我日覆一日沈悶壓抑,常常主動拉我出去散心打球,可我根本靜不下心。只要一停下來,腦子裡不受控制回放那天告別的畫面:她強忍著泛紅的眼眶,輕輕後退避開我的觸碰,安靜收下滿心歡喜攢下的糖紙,一句質問都未曾拋給我,只是默默轉身走進巷子深處。那份懂事和體諒,每回想一次,心口的愧疚就加重一分。
我清楚自己眼下的退讓是唯一的出路。年末獨奏演出是我爭取話語權的底牌,一旦搞砸,父母會徹底把控我往後所有選擇,到時候別說和蒲晚星相守,就連自主選擇專業道路都做不到。我只能硬生生壓下翻湧的思念,把全部情緒宣洩在琴絃之上。
琴房成了我長久停留的避難所。每天清晨天剛亮我就拎著琴盒過去,深夜宿舍樓門禁前最後一刻才離開。枯燥的音階、反覆打磨的樂章片段,一遍又一遍迴圈演奏,指尖舊繭磨破,滲出細小血珠,簡單貼上創可貼便繼續練。導師都坦言我訓練強度超負荷,勸我適當放鬆,我只淡淡敷衍幾句,不肯放緩節奏。
獨處練琴的深夜,四下寂靜,我總會拉開抽屜,拿出那一疊她留給我的葡萄糖紙。一張張被我捏出褶皺的淺綠色糖紙平鋪在桌面,上面還殘留著淡淡的水果甜香,是獨屬於她的印記。指尖輕輕摩挲紙面,腦海裡閃過無數片段:書店初次遞書、香樟樹下分糖、操場晚霞談心、看臺額頭短暫相觸,一件件細碎小事清晰浮現,思念洶湧地席捲全身。
我無數次點開和她的聊天框,編輯好詢問近況的文字,反覆斟酌許久,最後只能一字一字全部刪除。母親放了狠話,只要發現我們還有任何聯絡,不僅取消獨奏,還要親自到校找蒲晚星談話。我不能因為一時貪念,讓她平白承受長輩的指責與難堪,所有想念只能獨自吞嚥消化。
母親每隔兩三天就會打來一通電話,例行盤問我的日常軌跡、往來好友,旁敲側擊打探我有沒有私下和旁人來往。每一次通話我都刻意表現得冷淡順從,主動彙報練琴進度、樂團安排,絕不給她抓住破綻的機會。偶爾她提起那位世交的女孩,催促我主動寒暄聯絡,我都隨意應付幾句,從不主動搭話,表面順從,心底分毫沒有妥協的念頭。
轉眼一個月過去,校園步入深秋,梧桐樹葉落滿整條校道,涼意一天比一天濃重。一次樂團集體採購演出禮服,途經超市時,貨架上擺放的葡萄硬糖闖入視線,我腳步頓住,楞在原地良久,最後還是移開視線轉身離開。泥泥站在我身旁,看穿我的心緒,低聲寬慰我:“不過是暫時分開,等演出結束,你有資本和叔叔阿姨談判,一切都能挽回。”
道理我都明白,可遙遙無期的等待,依舊磨人。我最怕的不是當下的分離,而是長久的斷聯,會慢慢沖淡她心底的心意,等我掙脫束縛回頭時,她早已放下過往,不再等我。這份不安藏在心底,無人傾訴,只能獨自扛著。
蒲晚星的閨蜜茉茉偶然和泥泥碰到過一次,委婉轉告,蒲晚星這段時間專心埋首論文,作息規律,只是很少再去從前常去的地方,也再也沒有買過葡萄硬糖。聽到訊息那一刻,我胸腔酸澀難忍,是我逼得她主動抹去所有和我相關的痕跡,所有苦楚根源都在我身上。
我不敢託泥泥代為傳話,一點蛛絲馬跡都有可能傳到母親耳中,兩個人只能隔著整片校園,互不打擾地各自生活。偶爾大課偶遇,我們隔著整間教室遙遙對視一眼,轉瞬便默契移開目光,裝作互不相識的陌生人,連簡單點頭問候都不敢有。短短一秒對視,藏著千言萬語,卻只能硬生生全部壓下。
距離獨奏演出僅剩兩個月,高強度訓練讓我身心俱疲,巨大的精神壓力裹挾著相思煎熬,夜裡常常失眠。躺在床上閉上眼,眼前全是她扎著葡萄發繩的模樣,清醒到凌晨,第二天依舊要準時去琴房高強度練琴。
有一次練琴失神,琴弓脫手重重磕在琴身,磕碰出一道淺痕。我蹲在地上看著小提琴,積攢許久的壓抑情緒險些崩潰。泥泥推門進來,看著失魂落魄的我,沒有再多說大道理,只是安靜陪我坐了許久。
“你現在拼命練琴,不是為了順從家裡,是為了以後擁有選擇愛人的權利。”泥泥聲音沈穩,“忍過這一陣,才有資格站到她面前。”
這句話點醒了混沌的我。我現在所有的隱忍、孤單、忍痛割捨,從來都不是為了順從父母安排的婚事,而是積攢足夠的底氣,打破門第偏見,光明正大走到蒲晚星身邊。眼下獨自熬過的寒冬,是為往後長久相守鋪路。
我重新拾起琴弓,擦掉眼角不受控制漫出的溼意,調整好狀態繼續演奏。樂章裡壓抑、遺憾、期盼的情緒被我盡數融進琴聲,連導師都誇讚我演奏富有共情力,卻沒人知曉,樂曲裡承載著我無法言說的分離之苦。
我把那一疊葡萄糖紙妥善收好,裝進小鐵盒鎖在抽屜深處,當作支撐我撐過這段難熬日子的念想。每天高強度練琴結束,哪怕只有幾分鐘空閒,我都會靜靜看上片刻,提醒自己不能半途放棄。
深秋落盡,寒風席捲校園,往日一同散步的校道只剩我孤身一人。旁人成雙成對結伴同行,襯得我的獨處愈發冷清,可我心裡始終揣著一份執念。暫時分開不代表故事落幕,我熬過備考獨奏的寒冬,等到手握談判籌碼那日,一定會尋回被現實硬生生拆散的心動。
漫長獨處的日子裡,琴聲是我唯一的傾訴物件,鎖起來的糖紙是我僅有的念想。我默默倒計時獨奏演出的日子,靜靜等候能夠衝破阻礙、與她重逢的那天,無論還要獨自煎熬多久,我都不會徹底放下蒲晚星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