畢自肅趕到時，天邊己泛起蟹殼青。他翻身下馬，望著高聳的京觀，怔了半晌後，才緩步走到盧象升面前，拱手道：“盧指揮，第二軍當真如神兵天降。以絕對火力，幾無損傷，全殲一千五百倭寇，實在令人振奮。我這就給陛下上摺子，為你和第二軍的將士們請功！”
盧象升抱拳還禮，不驕不躁，“畢大人言重了。都是將士用命，陛下運籌。”
畢自肅看向遠處的兩個俘虜，“怎麼就剩兩個？”
盧象升道：“陛下有旨，剩下兩三個審訊即可，餘下的全部就地正法。”
畢自肅嘴角抽搐，咱家陛下的殺心是真重啊！
幾匹馬極速過來，一個三十多的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來到二人面前，下馬行禮，“下官李鳳翔，暫任錦衣衛都督。奉陛下旨意，來提倭寇活口。”
畢自肅微微頷首：“陛下想得周全。既如此，這兩人就交給李都督了。多久能出供詞？”
李鳳翔微微一笑，露出一口森森白牙：“明早二位大人上衙之後，下官會親自送到。”
盧象升與畢自肅都沒有再說什麼。海風從東邊捲來，將屠殺留下的血腥味送了很遠，很遠！
一夜無話。
第二日辰時，盧象升與畢自肅剛剛在府衙花廳裡坐下，李鳳翔便匆匆而入，袍角帶風，神情略顯疲憊，眼角卻藏著沉斂的銳利。
他朝兩位大人拱拱手，將一疊謄好的口供恭恭敬敬遞到案前：“二位大人，口供己經拿到了。請過目。”
盧象升先接過來，一張一張翻看，越看臉色越沉。翻到最後一頁時，他手腕一抖，將整疊供詞啪地拍在了案几上，“這些王八犢子！”
盧象升的濃眉幾乎擰成了一道黑線，“死性不改。居然勾結倭寇，想裡應外合，逼朝廷降關稅。他們這是存心要往大明的後腰上捅刀子！”
畢自肅接過口供，仔細看完，倒是沒拍桌子，把供詞輕輕放回案上，端起茶盞飲了一口，才緩緩道：“更棘手的是：和他們聯絡的人，無名無姓，連這些倭寇也不清楚其根腳。只知是大明內部的人，操一口福州口音。就憑這點東西，我們連個人影都摸不著。”
李鳳翔站在一旁，適時介面道：“正是。下官連夜審了那兩個活口，能問的都問盡了。接頭人每次出現都蒙著臉，也不說姓名，只談條件、給銀子。倭寇幾個頭目都只聽過他的聲音，知道他會說些倭語，口音是福州一帶的。除此之外，再無線索。”
花廳裡一時沉默下來。盧象升嘆了口氣，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幾下：“沒有證據，就算有懷疑的物件，也不能輕易拿人。眼下東南沿海剛穩了幾個月，若官府貿然抓人，傳出風聲，民間只怕會議論紛紛。”
畢自肅放下茶盞，輕笑一聲：“二位，我有個想法，你們不妨參詳參詳。”
盧象升和李鳳翔同時望過來，畢自肅不緊不慢地說道：“把昨夜的事，連同有內鬼勾結倭國這一節，原原本本擬成一份公告，以巡撫衙門和南鎮撫司的名義，傳檄福建全省，再發往東南沿海各省。既然我們在暗處找不到人，那就讓老百姓來找。”
盧象升皺了皺眉：“讓老百姓來找？怎麼找？”
畢自肅豎起一根手指，慢慢地說：“舉報。昭告各地，只要有人能提供確鑿線索或證據，證明有官紳、地主或任何人與倭國勾連，一經查實，給予重賞。”
李鳳翔的眼睛亮了起來，拊掌道：“這個法子好！我們到處宣講，逢集市就講，逢人多的地方就講。百姓的眼睛可比我們的探子多多了。
這世上也根本沒有不透風的牆：那些走私的、通倭的、陰地裡使銀子的，只要做過，總會有人發現，甚至他們的家奴、內部的小頭目，也有可能成為舉報者。”
盧象升琢磨了一會兒，臉上漸漸有了笑意：“此法確實可行。賞格不妨定高一些。我看，凡提供確切線索者，起步賞銀五百兩。”
畢自肅搖了搖頭，笑道：“五百兩太少了。一千兩起步，上不封頂，甚至可以給與抄家所得的一成。
諸位想想，一旦線索屬實，我們順著線抄一個通倭之家，隨隨便便也能抄出幾萬、幾十萬兩銀子。還在乎這點賞銀嗎？這買賣，穩賺不賠。”
盧象升與李鳳翔對視一眼，同時拱手：“畢大人說得是！”
當日午後，以福建巡撫衙門並南鎮撫司、靖海軍都督名義發出的佈告便如雪片般飛向福建各府各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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