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謝這位娘子。只是這比例，如何得知？”
一年輕男子的面孔出現在牢房欄杆之後，雙目炯炯，求知若渴。
柳昭蹲下身，從隨身布袋裡掏了掏，起身時掌中便多了一件精緻小巧之物。
“此乃人體骨架模型，依照實際人體比例縮小還原。”
張擇端一見便雙眼放光，小心翼翼地接過她手中的模型。精巧的白骨拼接出四肢，其上覆蓋著糯米漿偽裝而成的肌肉，再黏貼豬皮，觸感與真人別無二致。輕輕擺動四肢，便如活人衣袂般靈活轉動，惟妙惟肖。
他如獲至寶，目光痴迷，研究得不亦樂乎。
若是常人見了這驚世駭俗之物，多半要怒目而斥，可他竟沒有半分懼色，當真是一介痴人。
“妙！妙啊！此物於理解人體動態、衣褶垂落、骨相支撐，大有裨益！敢問娘子，此物……何來？”
柳昭見他態度誠懇，當下心情也愉悅起來。
“我親手所做，依照人體骨骼肌理還原。”
二人聊得不亦樂乎。柳昭順勢請教：“如何用畫筆更精準地描繪骨骼結構在體表形成的起伏，以及不同姿態下肌肉的牽拉變化？”
說起來，她雖擅長構造拆解，可對於人體描繪卻不精，時常為復刻屍體骨骼素描而苦惱。
“這有何難？只要親眼所見，便可描繪……”張擇端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。
這二人如高山流水遇知音。柳昭當即拿出自己的壓箱寶物——一件更為複雜的全身肌肉模型，用不同顏色染制的動物筋膜模擬肌肉的不同層次。
兩人一個精於人體構造，一個擅於觀察描摹，竟在灰暗的牢獄之中，就著視窗透進的微光，熱烈地討論起“藝”與“術”的結合。
張擇端結合繪畫經驗，真誠地給出建議：“若要描繪真實的關節轉折處，線條宜硬朗清晰；肌理走向當如流水，隨勢而動……”
柳昭不時點頭，以為妙絕。
她手中拿著一塊模擬陳舊性骨折癒合的模型，聯想到入獄時聽聞的某件懸案，下意識地低聲嘆道：
“世人只見皮囊表象，卻不知骨相之下，傷痕與舊患才是軀體最誠實的史書。觀骨如讀心，辨傷如斷案……只可惜，能讀懂這無字書的人太少。”
殊不知，昏暗陰影處默默觀察二人的身影微微一顫。陳昇平心中劇震。
他想起獄吏扣押的那隻皮箱——那是用罕見鼉龍皮包裹的結實小箱，裡面盡是些精巧奇特的刀具，和一些記錄著人體結構的怪異圖譜。
再聯想到西南某州府不久前呈上的奏報中，曾簡略提及當地有一膽識過人的女仵作柳昭，屢破奇案，問政官更是因此扶搖直上……
陳昇平雙眸一亮——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。
自己因一樁懸案遲遲未斷，在御書房外被攝政王好一通批，言語間不時提起這位西南問屍官，故而留心。
“將這二人提審，本官有話要問。”他乾脆利落地吩咐道。
待二人被帶至一間偏僻值房，陳昇平正襟危坐，揮退旁人。
他開門見山，指著桌上那隻鼉龍皮箱：“柳昭，本官已知你身份。西南奇女子，本朝獨一無二的女仵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