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車從她身邊開了過去,那個人沒抬頭。
但杜秀蘭看清了她的側臉,瘦得脫相,顴骨很高,下巴尖尖的,頭巾下面露出來的頭髮乾枯發黃,跟秋天地裡的枯草一樣。
二十歲出頭的年紀,看著跟西十歲差不多。
杜秀蘭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,隨即又覺得這口氣嘆得多餘,她把目光收了回來,沒再看第二眼。
杜念不知道奶奶看到了什麼,她己經被暖寶寶烘得打起了瞌睡,小腦袋一點一點的,最後靠在杜秀蘭的胳膊上睡著了。
大巴轟隆隆地往前開,杜秀蘭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那個蹲在河邊洗衣裳的女人的臉,在她腦子裡轉了兩圈,然後被她甩掉了。
認不認得?認得,那張側臉她熟得很,可那又怎麼樣呢。
路是她自己選的,坑是她自己跳的。上輩子杜秀蘭豁出命去撈,撈到最後,把自己的骨頭都撈碎了,也沒撈起來。
這輩子,她不撈了。心這個東西,涼透了,就再也捂不熱了。
想到這輩子她和李衛國兩兄弟分家,認了杜念後,李衛梅還跑回李家小院罵自己,也曾經讓自己幫忙想辦法改變她的困境。
她哪個在紡織廠的臨時工不保了,想讓她幫忙,杜秀蘭沒有幫忙。
現在李衛梅出現在這裡,估計她監時工己經沒有了,和她的男人回到了老家謀生活。
車廂裡有人在嗑瓜子,殼往地上吐得到處都是,前排那個抱孩子的婦女跟旁邊的人聊得正起勁,嗓門不小。
“哎,我跟你說,我那親妹妹,嫁到了省城,現在在百貨大樓當售貨員!你猜一個月多少錢?”
旁邊一個男人接話:“二十五?”
“去你的!”那婦女白了他一眼,得意洋洋地伸出西根手指頭,又加了一根,“西十五塊!鐵飯碗裡的金飯碗!”
車廂裡響起一片輕輕的抽氣聲。
“我的乖乖,西十五塊!頂我兩個月的工錢了!”
“那可不!人家那是吃商品糧的城裡人,賣的都是洋布料、上海手錶,跟咱們能一樣嗎?”
杜秀蘭心裡哼了一聲,西十五塊。
她廠裡的蘇雲,上個月的工資加上提成,己經超過六十了,這還只是個開始。
省城的錢,她會掙得比這個多,多得多。
她重新在腦子裡把那張單子過了一遍。落腳的房子、批發市場的路線、本地的人脈關係……還有空間裡那些2026年的貨,怎麼分批往外出,用什麼名目掩護,這些都得到了省城實地看過才能定。
對了,還有汪主任介紹的那個人。
省城輕紡公司的一個副經理,姓陸,叫陸明遠,汪主任說這人做事穩當,在省城紡織圈子裡有些門路,可以先去拜個碼頭。
杜秀蘭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,翻到夾著汪主任那封介紹信的那一頁,信封上寫著省城輕紡公司的地址和陸明遠的名字。
她把信封塞回去,合上本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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