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衛梅剛走到河邊,彎腰撿起棒槌,公路上面傳來一陣嘈雜的動靜。
一個女人的嗓門穿過雪幕,又尖又破,跟拿鏽鐵片子刮鍋底差不多。
“李衛梅!你個喪門星!死哪去了!”
李衛梅握棒槌的手抖了一下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
這個聲音她太熟了,熟到一聽到這聲音就開始恐懼發抖。
杜秀蘭坐在石頭上,扭頭往公路方向看。
公路上方走出來三個人,打頭的是個矮胖老太太,五十出頭,穿著件黑棉襖,頭上頂個灰布帽子,兩隻眼睛又圓又小,嵌在一張橫肉堆疊的臉上,嘴巴癟著,下巴上幾顆黑痣格外扎眼。
這老太太叫王正英,黑石崗方圓十里出了名的潑婦,走路的時候兩隻胳膊甩得老高,像只橫著走路的螃蟹。
後面跟著個男人,三十來歲,不高不矮,穿著件半新的軍綠棉襖,嘴裡叼著煙,一隻手插在褲兜裡,另一隻手摟著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人。
那男人就是周建華,當初在紅旗鎮上糧站混了個小幹部的身份,油頭粉面的,把李衛梅迷得五迷三道。
後來他在糧站監守自盜,被人舉報了,小幹部的帽子一擼到底,灰溜溜地帶著一家子回了黑石崗老家種地。
李衛梅跟著他,從吃商品糧的鎮上媳婦變成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婦。
那個被周建華摟著的年輕女人穿著件紅格子棉襖,臉上搽了粉,嘴唇塗得紅紅的,在這荒郊野地裡扎眼得很。
這女人姓左,是隔壁村的王寡婦,比李衛梅小三歲。
說起這個女人,就不得不提那件最讓人心寒的事。
回村後不久,李衛梅竟然懷上了。她以為這是老天開眼,給她最後一次機會。
那陣子她小心翼翼的,走路都恨不得把腳貼著地面挪。
可王正英不管這些,照樣使喚她乾重活。
臘月裡下了一場大雪,王正英讓她去井邊挑水。
井臺上結了厚厚一層冰,李衛梅腳底一滑,整個人仰面摔了下去,水桶砸在她肚子旁邊,人摔在冰雪地上,孩子沒了。
李衛梅還記得,當時血從褲腿裡往外流,她流了好多好多血,染紅了身下一大片白雪。
大夫來看過之後,搖著頭嘆氣,說這次傷了根本,以後再想懷上,難了。
從那以後,王正英和周建華母子像是徹底撕下了最後一層遮羞布。
王正英罵她“不下蛋的母雞”,“剋夫克子的掃把星”。
周建華更是對她連半分耐心都沒了,喝了酒就找茬,不喝酒也找茬,有時候拿拳頭,有時候拿鞋底子,打完了還罵她丟人現眼。
李衛梅流產後沒多久,周建華就勾搭上了隔壁村這個姓左的寡婦。
大概是覺得李衛梅這輩子都生不出孩子了,留著也沒用,他索性連臉面都不要了,光明正大把這女人領回了家,住進了正房,吃飯坐在一桌上,出門摟摟抱抱,半點不避諱。
李衛梅則被趕到了灶房旁邊一間漏風的雜物間裡,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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