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待所的窗戶隔音差,外頭腳踏車鈴鐺叮叮噹噹響個不停,還有收泔水的板車軲轆碾過馬路的動靜,吵得人腦仁疼。
她翻身坐起來,左腿的腫消了七八成,按上去還有點酸脹,但不耽誤走路。
杜念縮在被窩裡,只露出一小團黑頭髮。李衛梅那張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人不在。
杜秀蘭剛起身要去找人,門從外頭推開了,李衛梅端著個搪瓷臉盆進來,裡面放著三個熱騰騰的包子和三根油條,還有一大盒稀飯。
“媽,外頭有個早點攤子,包子兩分錢一個,油條三分。我買了六分錢的。”
杜秀蘭看了看那一盆子東西,挑了下眉毛:“稀飯呢?”
“稀飯是白送的,買包子就給舀。”
杜秀蘭點了點頭,沒誇她,走到窗前往外瞅了一眼,天際線剛泛白,解放路上己經有人推著三輪車擺攤了。
“念念,起來吃飯。”
杜念哼唧著不肯動彈,杜秀蘭也不催第二遍,拿起油條咬了一口,酥脆,油還行,不是地溝油,這年代也沒那玩意兒。
“媽,今天……咱們幹什麼?”李衛梅在床沿上坐下,雙手搓著膝蓋,問得很輕。
杜秀蘭嚼著油條,從貼身口袋裡掏出兩樣東西。一封信,一張電報。
信是汪主任臨走前寫給省輕紡公司副經理陸明遠的介紹信,措辭客氣,蓋了公章。電報是過年前半個月就收到的,從紅旗鎮郵電所轉過來,發報人是省城百貨大樓的老周。
老周大名周德貴,六十二歲,省城本地人,早年在省百貨公司幹了採購科長,去年退了休,在家閒得長蘑菇。
杜秀蘭上輩子沒跟這人打過交道,但這輩子透過縣城百貨大樓的孫經理搭上了線。
孫經理和汪主任都說過,想在省城做生意,繞不開兩個人,一個是輕紡公司的陸明遠,他熟悉工商局的人,要開店,批文辦手續什麼的,陸明遠熟悉得很,他有門路有渠道;另一個就是老周,省城商業系統裡的老人精,哪家百貨大樓的科長是什麼脾氣,哪條街的鋪面歸誰管,他門兒清。
“吃完飯先去找老周。”杜秀蘭把電報摺好塞回口袋,“這人是咱們在省城的眼睛和耳朵,頭一個得拜。”
“老周是誰?”
“你不用知道是誰,見了面叫周叔就行。”
杜念終於從被窩裡爬出來了,披頭散髮,眼睛還沒全睜開,張著嘴打了個哈欠。李衛梅趕緊把包子掰開,吹涼了遞過去。
杜念咬了一口肉包子,含含糊糊說了句:“姑姑,包子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一個。”李衛梅又遞過去一個。
杜秀蘭喝了半碗稀飯,抹了抹嘴,站起來穿大衣。
她在招待所走廊的穿衣鏡前整理了一下,深藍色西裝雖說翻車時蹭髒了,但昨晚李衛梅拿溼毛巾給擦過了,穿在黑色呢子大衣裡面,看著乾淨利索。
“衛梅,你在招待所帶著念念,我先出去一趟。”
李衛梅急了:“媽,我跟你去吧,你腿還沒好利索。”
“省城不比鄉下,到處都是眼睛,我一個人去辦事方便。你在屋裡等著,哪兒都別去。”
杜秀蘭想了想,掏出五塊錢放在桌上,“萬一我中午回不來,帶念念出去吃個飯。記住,出了招待所右拐,沿大路走,別鑽小巷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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