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吃！瘦成那樣，風一吹就倒，到了省城還指望你幹活呢，沒力氣怎麼行。”
李衛梅低下頭，把那塊肉塞進嘴裡。肉汁在舌頭上散開，鹹甜的，她使勁嚥下去，眼眶發酸，拿米飯壓了壓，沒讓自己掉眼淚。
吃完飯，天己經黑透了。
杜秀蘭領著兩個人沿解放路走了一截，找到一家國營招待所。
三層小樓，外牆刷著白石灰，門口一塊木牌子寫著“東風招待所”，下面一行小字：單人間每晚兩塊，三人間每晚一塊五。
杜秀蘭掏了一塊五開了間三人房。
推開門，十來個平方的屋子，三張單人鐵床，薄被疊得整整齊齊，地上鋪著水磨石，窗臺上擱著一隻搪瓷杯和一隻暖水瓶。暖水瓶裡有水，杜秀蘭摸了摸，溫的。
李衛梅站在門口沒敢進。
她盯著屋裡的白熾燈泡，那燈泡亮得晃眼。黑石崗的雜物間裡連燈泡都沒有，晚上就摸黑躺著，聽老鼠在牆角跑。
“進來啊，站門口當門神？”
李衛梅跨進去，腳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鞋底的泥蹭了一道印子。她趕緊蹲下去想擦，杜秀蘭攔住了。
“行了，又不是你家，擦那麼幹淨幹什麼。”
杜念己經蹦上了靠窗那張床，踩著彈簧上下顛了兩下，咯咯笑。
“奶奶，這個床會彈！”
“下來，別把彈簧蹦斷了，賠不起。”
杜念吐了吐舌頭，老實坐好。
李衛梅去走廊盡頭的水房打了盆熱水回來，蹲在地上要給杜秀蘭洗腳。
杜秀蘭把腳縮回去：“是你自己的，我又不是你婆婆，用不著你伺候。”
李衛梅愣了一下，端著盆站在那裡，不知道該放哪。
“自己洗完了早點睡，明天事多。”杜秀蘭躺下來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李衛梅坐在自己床上，把棉鞋脫了。腳趾頭上的凍瘡還沒好利索，泡進熱水裡的一瞬間，又癢又疼。
她咬著牙沒出聲，低頭看著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省城啊。
她真的到省城了。
窗外傳來腳踏車鈴鐺的聲音，還有遠處什麼地方飄來的收音機裡的歌聲，唱的是鄧麗君，《甜蜜蜜》。
李衛梅把腳從水裡抬起來，用毛巾擦乾，躺到床上。鐵床的彈簧嘎吱響了一聲，薄被蓋在身上，乾淨的，帶著洗衣粉的味道。
這是她兩年來第一次睡在一張乾淨的、不漏風的、不用擔心半夜被人踹醒的床上。
她翻了個身，面朝牆壁，把被角攥在手裡，攥得死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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