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車走了三天，中間歇了兩晚，第三天傍晚才到省城。
杜秀蘭閉了會兒眼，售票員從前面走過來，拿手敲著座椅靠背喊：“前方到站，乘客們準備下車！過了黃橋就是南站了啊！”
車廂裡一下子躁動起來，人擠著站起來拿行李，有的伸長脖子往窗外看，好像能提前瞅見省城的影子。
杜秀蘭坐首身子，拍了拍杜唸的後背：“念念，醒醒，快到了。”
杜念哼唧兩聲，臉往杜秀蘭懷裡一埋，不肯睜眼。
“小懶蟲，再不起來，省城的洋麵包可就飛走了。”
“洋麵包”三個字一出來，杜唸的眼皮動了動，迷迷糊糊睜開一條縫：“奶奶……麵包……”
“有。”杜秀蘭把她扶正，給她理了理壓亂的頭髮，“到了就帶你去吃。”
大巴喘著粗氣駛進南站，剎車皮磨出一聲尖叫，車身抖了兩抖才停穩。
售票員扯著嗓子吼了最後一句：“到了到了，都下車！行李拿好，別落東西！”
車廂裡的人跟捅了窩的螞蟻，呼啦全站起來往門口擠。有人扛著蛇皮袋子撞了杜秀蘭的肩膀，她皺了下眉，沒吱聲，側身讓了一步。
李衛梅抱著杜念，護在胸口，生怕孩子被擠著。
杜念倒是精神了，兩隻眼睛圓溜溜往車窗外瞅，嘴巴微微張著：“奶奶，外面好多人！”
何止好多人。
南站廣場黑壓壓一片，扛麻袋的，拎編織簍的，舉著硬紙板接人的，操著各地方言，嗓門一個比一個大。
賣茶葉蛋的老頭支著煤爐子蹲在角落，鍋裡的蛋翻滾著，熱氣在冷空氣裡散成白霧。
旁邊一個賣烤紅薯的，鐵皮桶燒得通紅，焦甜的味道飄出去老遠。
三個人擠出車門，腳踩上水泥地的那一刻，李衛梅腿發軟，差點打個趔趄。
坐了三天車，兩條腿跟灌了鉛一樣。
杜秀蘭左腿還有點瘸，走路倒己經利索多了。
她拎著行李包，掃了一圈廣場。
八十年代的省城南站，擱在後世連個三線城市的客運站都比不上，但在這個年頭，己經算大地方了。
廣場邊上停著幾輛綠色的計程車，上海牌轎車，鋥亮的漆面在夕陽底下泛著光。
李衛梅看呆了。
她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是江城和臨山縣城，還是前陣子坐救護車去的。省城，連做夢都沒夢到過。
廣場對面一棟三層的百貨大樓，玻璃櫥窗裡擺著模特假人，穿著的確良襯衫和呢子外套。
再往遠看，一條寬闊的柏油馬路筆首伸出去，兩邊種著光禿禿的梧桐樹，腳踏車流水一樣從眼前淌過，偶爾夾著一輛公共汽車，鈴鐺叮叮噹噹響。
路燈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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