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機上下打量了她們一眼，目光在李衛梅那件舊貨市場淘來的軍綠大衣上多停了半秒，嗑出來的瓜子殼啐在地上：“市中心哪一塊？東風路還是解放路？”
“解放路，熱鬧的那頭。”杜秀蘭上了車，把杜念接過來放在腿上。
李衛梅小心翼翼坐進去，屁股只沾了半個座位，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她哪坐過小轎車，在黑石崗連拖拉機都輪不上她。
車子發動，拐上主幹道。
杜念趴在車窗玻璃上，鼻子都快貼上去了。省城的傍晚正是最熱鬧的時候，百貨商店門口掛著紅布橫幅，上面寫著“慶祝元宵節，全場八折”。
腳踏車鈴鐺此起彼伏，有人騎車帶著媳婦，後座上的女人圍著紅圍巾，笑聲從車窗縫裡鑽進來。
“奶奶！那個房子好高！”杜念指著路邊一棟五層的辦公樓，興奮得聲音都尖了。
五層樓，在她眼裡就是天。
杜秀蘭摸了摸她腦袋，沒說話。五層樓算什麼，2026年她見過二十幾層的樓房，站在陽臺上往下看，底下的汽車跟螞蟻差不多大。
李衛梅看著窗外，喉結滾了一下。
路邊一家國營飯館亮著燈，透過玻璃窗能看到裡面的人端著大海碗吃麵條，熱氣升騰。
再往前幾步，一家照相館的櫥窗裡貼著明星海報，劉曉慶，燙著波浪卷，笑得燦爛。
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乾枯的頭髮，又趕緊把手縮回來。
計程車在解放路中段停下，杜秀蘭付了車錢，一塊二。
李衛梅聽到這個數字，嘴唇動了動，到底忍住沒說什麼。
一塊二，夠在黑石崗買三斤白麵。
解放路是省城最早的商業街，擱在後世比不上步行街，但在八十年代己經算頂好的了。
沿街兩排法國梧桐，枝丫上掛著薄冰，路燈照上去亮晶晶的。
國營百貨，新華書店，工農兵照相館，紅旗飯店，一家挨一家，門口都掛著燈籠。
杜秀蘭認準了一家門面乾淨的飯館，華雲飯莊，國營的，牌子舊但菜量實在。
門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今日選單：紅燒肉一塊五，酸菜粉條八毛，素炒豆芽西毛，米飯一毛一碗。
三個人進了門，裡面己經坐了大半桌客人。杜秀蘭挑了個靠牆的位子，把杜念放在凳子上坐好。
“要什麼？”服務員是個圓臉姑娘，穿著白圍裙，態度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差，把選單紙片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紅燒肉一份，酸菜粉條一份，再來個雞蛋湯，三碗米飯。”
杜秀蘭報菜名的時候，李衛梅偷偷瞄了眼小黑板上的價格，在心裡默默加了一遍。快三塊錢了。
三塊錢，她在黑石崗一個月都摸不著三塊錢。
菜端上來，杜念兩隻眼睛放光。紅燒肉肥瘦相間，醬色油亮，擱在白瓷盤裡冒著熱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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