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秀蘭沒回答，正蹲在地上拆第三個袋子，一件件衣服往外掏，按類別分堆，外套一摞，襯衫一摞，裙子一摞。
方翠紅把碗擱在門邊臺階上，人就進來了，首奔那排己經掛上去的衣服。
她在布料鋪子裡幹了三年，說不懂面料那是瞎話，一上手就摸出了門道，這批貨裡頭的面料，至少有一半是她見都沒見過的品種。
“杜妹子。”方翠紅扭過頭來，手還捏著那件駝色大衣的衣角沒松。
“說好的九折，我現在能買不？”
杜秀蘭把最後一件衣服掛上去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退後三步，站到門口的位置往裡看。
白牆，木頭衣架杆，一排排衣服按色系掛好，左邊深色系，駝色，藏青，黑色；右邊淺色系，薄荷綠，櫻粉，米白。
大鏡子在正面牆上，偏了十五度角，路人從門口經過，餘光掃進來，鏡子裡映著那一排顏色。
三盞聚光燈打下來，光柱落在衣服上，面料的質感被光放大了好幾倍。
整條解放路上，沒有第二間鋪子長這樣。
“方姐。”杜秀蘭衝她招了招手。
方翠紅捧著那件駝色大衣過來。
“後天開業，你是第一個客人，九折。但今天不賣，你幫我辦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杜秀蘭從櫃檯底下摸出幾張紅紙，鋪在臺面上，上頭是她昨天請人寫好的幾個大字。
秀蘭服裝店，二月十八，開業大吉。
“你要的衣服我會幫你留著，不過今天有件事請你辦，幫我貼到你鋪子門口去，其他地方如果可以貼，也幫忙貼上，辛苦你了，謝謝。”
方翠紅二話沒說，揣著那幾張紅紙跑了。
李衛梅站在那排衣服前面，抬頭看著燈光下的薄荷綠連衣裙。
裙襬垂在衣架杆下方，微微晃著，風從門口灌進來，裙角翻了一下，又落回去。
杜念從櫃檯後頭鑽出來，仰著脖子看那排衣服，扯了扯李衛梅的手：“姑姑，這些衣服比百貨大樓的好看。”
李衛梅沒吭聲，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藏青毛呢外套的袖口，又看了看架子上那些裙子。
後天就開業了。
杜秀蘭站在108號門口，背靠門框，面朝解放路。
想起省百貨大樓的櫥窗，裡頭的模特還穿著那幾件灰撲撲的的確良。
明天，百貨大樓二樓的櫃檯上就會擺上她供的貨。
後天，108號的門一開，解放路上這些穿了多少年藏藍軍綠的女人們，會頭一次站到一面從頭照到腳的大鏡子前面，穿上一件她們這輩子沒見過的衣裳。
她們還不知道，但西十三年後的潮流，己經掛在了1983年的衣架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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