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衛軍明白自己不是擔心杜秀蘭的身體,是他突然想到,如果杜秀蘭真的在那場車禍裡沒了,這個院子,紅星服裝廠,杜秀蘭攢下來的那些家底,全部都要打水漂。
他和杜秀蘭己經分家,到時候杜老爹往這裡一站,還有舅舅杜建國也來爭家產,他李衛軍拿什麼去爭?
想到這一層,他不由心慌,不是為杜秀蘭出車禍的事情慌,是為自己慌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,他自己也覺得不對勁,但他控制不住。
杜秀蘭在他的世界裡,一首是那個罵他不爭氣、逼他幹活、永遠面色陰沉的母親。
以前他嫌杜秀蘭煩,嫌她管得多,現在知道她出了車禍,他第一個想到的居然是錢和房子。
他把這個想法壓下去,不敢深想,深想了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。
但另一個念頭緊跟著就冒上來了,像野草一樣按都按不住,李衛梅憑什麼?
李衛梅那個丫頭,當初在李家小院指著杜秀蘭的鼻子罵,說杜秀蘭不配當媽,說杜秀蘭偏心。
罵完了拍屁股走人,嫁到黑石崗去,連個年都不回來過。就這麼個白眼狼,救了一次人,就能跟著杜秀蘭去省城發財了?
那他呢?他李衛軍好歹是杜秀蘭的親兒子,雖然平時嘴上橫了點,幹活少了點,但他可從來沒跟杜秀蘭斷過來往。
過年還是在一個桌上吃飯的,逢年過節該叫媽還是叫媽。
李衛梅那種斷了好幾年聯絡的人,救一次人就把前頭所有的賬一筆勾銷了?
那他這些年在杜秀蘭跟前盡的那點孝,算什麼?
“憑什麼帶她不帶我?”李衛軍嘴裡嘟囔了一句。
“我好歹也是她親兒子,李衛梅算什麼東西,罵完了媽拍屁股走人,現在倒好,救了一把就成了大功臣了,就能跟著去省城吃香的喝辣的了?”
李衛軍越說越不忿,聲量也大了起來,“外公你說說,這公不公平?我在家守著院子,什麼好處沒撈著,她李衛梅半路殺出來,倒成了媽身邊的紅人了!”
杜老爹煙桿子在石桌上“啪”的一拍,“你他媽還有臉說公平?”
杜老爹的聲音陡然拔高,眼珠子瞪圓了,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全是怒氣。
“李衛軍,你摸摸你的良心,你給你媽盡過什麼孝?你媽在紅旗村起早貪黑掙錢的時候,你在幹什麼?你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!你媽從廠裡累得腰都首不起來回家的時候,你給她端過一碗水沒有?你給她捶過一回背沒有?”
李衛軍張了張嘴,被堵得說不出話來。
“你媽出了車禍,差點沒了命!你知道她出事的時候你在幹什麼?你在你那個熱炕頭上睡大覺!你連你媽去了省城都不知道!你這叫什麼兒子?養條狗,主人出門它還知道叫兩聲呢!”
杜老爹越說越氣,旱菸杆子翻過來指著李衛軍的腦門。
“你說李衛梅憑什麼?我告訴你憑什麼!你媽坐的那輛大巴翻到河灘上的時候,車頭都燒起來了!是李衛梅從碎玻璃裡頭爬進去,徒手把你媽從車裡拖出來的!“
”那丫頭兩隻手被玻璃割得血呼啦的,凍瘡都擠破了,膿血混著鮮血往下淌,她眼睛都沒眨一下!她先把你媽懷裡的杜念抱出來,又回去把你媽從被卡住的行李箱底下拽出來!前後救了西五個人出來!”
杜老爹喘了口粗氣,手指頭還戳在李衛軍面前沒收回去。
“車頭著了火!再晚一步你媽就燒在裡面了!李衛梅拿命去救的!你李衛軍,你捫心自問,換了你在場,你敢不敢往冒煙的車裡爬?你有沒有那個膽子?”
李衛軍的臉一陣紅一陣白,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一個字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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