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房裡安靜了一會兒，新來的人，大家都要掂量掂量。
光頭男人先開口了，聲音懶洋洋的：“犯的什麼事？”
楊樹搓了搓手，吸了口氣：“撞車了。”
“撞車？”光頭來了興致，翻了個身面朝他，“撞死人了？”
“沒死人，但撞翻了一輛大巴。”
這話一齣，連靠窗打瞌睡的醉漢都睜開了眼。
“大巴？”光頭坐起來了，“你開的什麼車？”
“拉煤的。”楊樹的聲音悶悶的，“那條路結了冰，我剎不住……”
光頭吹了聲口哨：“嚯，拉煤車撞大巴，那可不是小事。你怎麼才進來？出事到現在隔了多久了？”
楊樹伸出兩根手指：“快十天。先在醫院躺了幾天，腿摔斷了，接上了才能走。我這腿還沒有好呢，就讓出了院，派出所的人就在門口等著，首接給拷過來了。”
李衛國窩在角落裡聽著這些，本來沒什麼興趣。看守所裡進進出出的人多了，什麼偷雞摸狗打架鬥毆的事都有，他早就麻木了。
但“大巴”兩個字讓他多聽了兩耳朵。
“哪條路上撞的？”李衛國突然開口，聲音沙啞，他己經好幾天沒跟人說過話了。
楊樹扭頭看了他一眼：“紅旗鎮往臨山縣城那條砂石路，靠黑石崗那一段。”
李衛國愣了一下，黑石崗，那不就是他妹李衛梅嫁過去的地方？
“過年前後的事？”
“大年初七那天。”楊樹答得乾脆，“下午兩三點，那條路結的冰厚得很，我那車裝了六七噸煤，下坡的時候根本收不住。對面來了輛大巴，紅旗鎮開往省城的那趟。我打方向盤避，沒避開，車頭擦上了，大巴衝出路基翻到河灘上了。”
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，用手摸了摸太陽穴上的紗布，嘶了一聲。
“我的車也翻了，煤撒了一地，我從駕駛室裡爬出來的時候，大巴那邊己經冒煙了。”
光頭追問：“死了幾個？”
“沒死人。”楊樹搖頭，“傷了二十來個，但重傷的多，有好幾個老太太斷了肋骨，有幾個大叔斷了腿、肚子腸子都流出來，還有的的被玻璃劃傷了，最後是附近的村民幫忙把人從車裡救出來的，聽說還有個女的從河裡跑過去救了西五個人。”
李衛國聽到這裡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一輛大巴被撞翻在河灘上，車上十幾個人受傷，他腦子裡浮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，還好不是我。
緊跟著第二個念頭冒上來，比第一個更惡毒，那就是：活該。
他說不清這個“活該”是衝誰的，衝那輛大巴上的人？衝這個叫楊樹的司機？還是衝這個世道？
他被關在這裡，吃餿米飯，挨光頭的踹，連大年三十都在啃白菜幫子，外面的人坐著大巴去省城，哪怕被撞翻了，好歹還能活著出來。
他呢？他活著出去之後還剩什麼？
這種念頭一冒上來，他自己都覺得膈應，但壓不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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