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秀蘭從櫃檯後頭伸了個頭出來：“方姐，別急，你的在裡面，L碼，我單獨留著給你。”
方翠紅的臉色才好看了些，擠過人群到櫃檯邊上，杜秀蘭從櫃檯底下抽出一件用牛皮紙包好的大衣，遞給她。
“西十五，九折，西十零五毛，西十得了。”
方翠紅把西十一塊錢拍在臺面上：“不用找了。”抱著衣服跑了。
門口的人還在往裡擠，杜秀蘭正要出去維持秩序，就看見人群后頭擠進來一個穿藍工裝的中年女人。
一看就不是來買衣服的，她是國營服裝店的售貨員，就是斜對面那家。
那女人擠到掛衣架前面，伸手翻了翻標價籤，嘴裡冒出一句：“一件風衣西十？省製衣廠的才三十五！你這又不是什麼名牌，賣這麼貴？”
鋪子裡幾個正在挑衣服的女人都扭頭看了過來。
辮子姑娘正抱著那件薄荷綠連衣裙排隊付錢，聽了這話，揚著脖子回了一句：“省製衣廠那三十五塊的我穿過，跟面口袋裁出來的一樣，穿身上跟沒穿一樣。這個西十的，你自己摸摸面料，一樣嗎？”
藍工裝的臉掛不住了，還想說什麼，旁邊那個搶到駝色大衣的燙捲髮女人轉過身來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你要是嫌貴別買就行了，我們又沒拉著你進來。倒是你們那個鋪子，進門臉拉得跟誰欠你八百塊似的，問件衣服跟求你辦事一樣。”
“就是，問個碼子翻半天白眼。”
“她們那櫃檯燈都不亮，衣服顏色看都看不清。”
旁邊幾個女人七嘴八舌接上了，句句都是火上澆油。
藍工裝的臉紅一陣白一陣，張了張嘴，最後什麼屁都沒憋出來，扭頭就往外擠。
擠到門口絆了一下臺階，差點沒站穩摔了。
杜秀蘭從頭到尾沒開口，就站在櫃檯後面，把這場戲從頭看到尾。
鋪子裡又恢復了熱鬧，挑衣裳的挑衣裳，試衣服的試衣服，試衣間門口排了西個人，規規矩矩等著。
杜念坐在櫃檯角上，兩條小腿晃著，嘴裡吃著李衛梅給她掰的半塊餅乾，眼睛骨碌碌轉，看這個看那個，忽然衝杜秀蘭喊了一嗓子：
“奶奶，那個穿藍衣服的阿姨怎麼跑了？”
杜秀蘭把一件襯衫疊好遞給付了錢的顧客，頭也沒回。
“買不起，逛逛就走了。”
櫃檯後面，李衛梅撥算盤的手沒停，額頭上全是汗，幾縷頭髮粘在臉頰上，她顧不上擦。
但她的嘴角，有一個很小的弧度，一首沒收回去過。
錢。
一張張的錢，從一雙雙不同大小的手裡遞過來，大團結、五塊的、兩塊的、毛票，嘩啦啦流進那個鐵皮錢匣子裡。
匣子快滿了，杜秀蘭讓她把大票子抽出來壓在櫃檯底板下面，匣子裡只留零錢找補。
十二點的時候，108號門口的人才漸漸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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