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秀蘭關好廠房的門，把鑰匙揣進兜裡，回了空間，再轉回83年。
果然。
店鋪打烊後的解放路，路燈昏黃，蛾子圍著燈罩亂撞。杜秀蘭剛從後院走出來，就看見門外站著一個人影。
鄒廠長，五十出頭，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，手裡提著一個網兜，網兜裡兩瓶茅臺酒在路燈底下泛著微光。
他站在門口，沒敲門，也沒叫人，一個人在那兒來回踱步，走了過來又走了回去，皮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沙沙的聲響。
杜秀蘭推開店門，靠在門框上看了他兩秒。
“鄒廠長，站門口也不嫌蚊子咬？進來坐。”
鄒廠長的臉在燈光下紅了一紅，把那兩瓶茅臺往前一送。
“杜老闆，冒昧打擾了。這不是聽說你這邊生意做得紅火嘛，我代表廠裡，來看看有沒有合作的機會。”
合作。杜秀蘭聽著這兩個字，把門讓開，轉身往裡走。
鄒廠長跨進門檻的時候，腰彎了彎，進門的姿勢比平時矮了三分。
李衛梅己經帶著杜念回家了，店裡只剩杜秀蘭一個人。
她沒開大燈，只擰亮了櫃檯上的檯燈，暖黃色的光圈照著一方小小的天地。
“茶沒了，喝白水。”
“好好好，白水就好。”
鄒廠長坐在客人的凳子上，屁股只沾了一半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搓來搓去。
他看著空蕩蕩的貨架，又看看櫃檯上還沒來得及收的錢箱，喉結動了動。
“杜老闆，我就不繞彎子了。”鄒廠長首起腰，“你那批夏裝的款式和麵料，我幹了二十年服裝，沒見過。百貨大樓孫主任今天下午專門跑廠裡來了一趟，問我們能不能生產同款。我說不能，因為那面料我們廠裡確實沒有。”
他停了停，嚥了口水。
“所以我來找你。你的面料，加上我們的產能，一塊做，總比你一個人扛著強。”
杜秀蘭端著搪瓷杯喝水，沒急著接話。她讓鄒廠長在那把凳子上多坐了五分鐘。這五分鐘足夠一個國營大廠的廠長把姿態放到最低。
然後她起身，走進裡屋。
再出來的時候，手裡多了三件衣服。
她把衣服往櫃檯上一撂，順序擺好。第一件是那件冰絲荷葉邊襯衫，第二件是碎花茶歇裙，第三件是一條九分闊腿褲。
“摸摸看。”
鄒廠長伸手拿起那件襯衫，食指和拇指捻著面料搓了兩下。他的手指頭跟著就不動了。
搓了二十年布的人，手指頭比儀器還靈。這塊面料的纖維密度、織法、手感、垂墜度，全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。
不是絲綢，不是棉，不是滌綸，不是任何一種他在紡織工業手冊上讀到過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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