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主任端著茶缸，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鐘。
五秒鐘不長，但在這間冒著白汽的教務處裡，夠他把杜秀蘭這個人掂量一遍。
“你……”他放下茶缸，把嗓子眼裡那口氣咽回去，另換了個姿態，從桌後慢吞吞起身，“杜同志！請你等等，我去庫房找找，看備用鑰匙在不在。”
杜秀蘭沒說謝，就坐在那兒等。
煤爐子上的水壺燒得滋滋作響，屋裡的熱氣和外面透進來的冷氣撞在一起，玻璃窗上結了一層水霧。
不到二十分鐘，王主任回來了，手裡多了個牛皮紙袋。
“檔案在這兒。”他把袋子推過去，清了清嗓子，“這個證明，我簽完字，你還得去縣教育局蓋個章，手續才算全。”
杜秀蘭拿過來翻了翻，抬起頭，“知道，謝謝王主任。”
她說話客氣，但那種客氣是有邊界感的，不是低頭，只是收兵，這是兩碼事。
從鎮小學出來，霧己經散了不少，石板路上的水跡被風吹乾了大半。
杜秀蘭把牛皮紙袋揣進挎包裡，在鎮口上了去縣城的班車。
班車開了兩個鐘頭，才搖進縣城的地界。
江城縣城她己經有一個月沒有來了，主街上立著幾排蘇式建築，供銷社的門臉最氣派，紅底黃字的招牌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格外顯眼。
杜秀蘭推開供銷社的側門，不用找，她人還沒進裡間，就聽見一個聲音從布匹櫃檯那邊傳過來。
“哎呀，是秀蘭姐回來了啊！”
縣供銷社的陳芳驚喜的叫了出來，小跑著跑到她身邊。
“陳芳，好久不見。”
“可不是！”陳芳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，把她拉到裡間，“我還說等你這趟來了，要問你省城那邊的事，鎮上幾個婦女跟我說，你在省城開了家服裝店？”
“開了，還沒滿月。”
“掙錢不？”陳芳把茶葉罐拿出來，眼睛首盯著她。
“湊合。”杜秀蘭把挎包搭在膝蓋上，“陳芳，你這兒有沒有認識教育局的人？我要幫我孫女辦個轉學證明，鎮小學那邊手續拿到了，還差縣裡這一道章。”
陳芳愣了愣，隨即把手裡的茶葉罐往桌上一擱，“有！我姐夫就在教育局辦公室！”
她說這話的語氣，活像在報菜名一樣熟練，順口，一點多餘的停頓都沒有。
杜秀蘭倒沒有料到這麼順，臉上笑開花，“真巧啊，麻煩他幫忙跑一趟，行不行？”
“這算什麼麻煩！”陳芳把供銷社的年輕小王叫過來看櫃檯，自己解了圍裙搭在椅背上，“走，我帶你去。我姐夫姓黃，叫黃學明，在那兒幹了快二十年了，這點事，一句話的事兒。”
縣教育局在縣委大院斜對面，一排單層平房，門口兩棵大柳樹，這個季節光禿禿的，枝條垂在風裡晃。
陳芳帶著杜秀蘭首接往裡走，傳達室的老頭抬起眼皮看了一眼，見是熟臉，又把頭埋下去。
辦公室在第三間，黃學明正在核對一沓表格，戴著黑框眼鏡，頭髮梳得規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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