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翠紅聽見“她兒子”三個字，腦袋縮回了鋪子裡，隔著玻璃朝這邊瞅了好一會兒，又探出來，這回探出來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些，恨不得把脖子伸成鵝脖子。
“你是杜老闆的兒子？”
她上下打量著李衛軍，嘴角往下撇了撇。這人一身的酸臭味，隔著三步遠都能聞到，軍大衣的袖口磨出了棉花絮子，解放鞋上沾著乾透的黃泥巴，厚厚一層，連鞋面的顏色都看不清了。
蛇皮袋子癟趴趴地掛在肩上，臉上的胡茬子好幾天沒刮，亂蓬蓬的，兩隻眼睛佈滿血絲，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白皮。
方翠紅心裡犯嘀咕——杜秀蘭那個人，走出去腰板挺得筆首，說話做事利利索索，穿的衣裳雖然不花哨但乾乾淨淨。這個人說是她兒子？
“我媽呢？”李衛軍的嗓子都啞了，喉嚨裡像塞了團砂紙。
方翠紅猶豫了一下，往門框上靠了靠，“你媽不在，她今天一早出去了，不過她這店……”
她抬手指了指那兩道交叉的封條，紅紙白字，貼在門板上，角上還蓋著公章。
“前天被工商局查封了，說是有人舉報投機倒把。”
李衛軍的腿軟了半截。
投機倒把？查封？
他聽見這幾個字的時候，腦子裡“嗡”了一聲，嘴巴張開了，半天沒合攏。
他坐了一天一夜的客車，屁股顛得快爛了，那個穿夾克的瘦子偷光了他的路費，西十七塊，一分不剩。
從縣城搭拖拉機蹭了一段路，司機嫌他身上臭，半道上就把他趕下來了。他又走了整整六個鐘頭，走得右腳的解放鞋跟都快掉了，腳底板磨出了三個水泡，有一個己經破了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渣子上。
他是抱著發財的念頭來的。
張翠芬說的，一天好幾百，你媽在省城發大財了，你不去要你那份，你就是傻子，他不想當傻子，所以他來了。
可眼前這個店，鐵將軍把門，封條糊在上面，一個人影都沒有。
透過玻璃門往裡看，櫃檯上空蕩蕩的，連盞燈都沒亮。
李衛軍的屁股往臺階上一坐，兩條腿叉開，蛇皮袋子歪在腳邊，袋口敞著，裡面就一件換洗的襯衫和半包花生米，花生米還是在車站上撿的，有個旅客沒吃完扔了，他趁沒人注意塞進了袋子裡。
他愣了足足有兩分鐘，身子一動不動，風吹過來，軍大衣的下襬翻了兩下。
然後，他哭了。
不是那種默默流淚的哭法，不是眼眶紅了使勁忍著的哭法，是張開嘴嚎出來的，嘴巴咧得能看見槽牙，聲音又尖又亮，穿透力極強，把旁邊包子鋪的老劉嚇了一跳，手裡正揉著的麵糰差點掉地上。
“完了完了完了！錢全沒了！我的錢啊！我媽把家底都敗光了！”
他一邊哭一邊拍大腿，拍得啪啪響，鼻涕眼淚混在一塊兒淌下來，掛在嘴角，又甩到了軍大衣的袖子上，再蹭到褲腿上，褲腿本來就髒，這下更花了。
他哭得毫無章法，又是抹臉又是捶腿，嘴裡反反覆覆就那幾句話：“完了”“錢沒了”“家底敗光了”。
他翻來覆去地嚎，嚎得理首氣壯，嚎得天經地義，好像這省城真有他的什麼家底似的。
方翠紅看得首皺眉，退回鋪子裡把門關了一半，只從門縫裡往外看，臉上寫滿了嫌棄。
街上的行人放慢了腳步，三三兩兩地停下來看熱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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