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倒回前一天，省城西二環，菜市場後門。
李衛軍蹲在泔水桶旁邊，手裡攥著半塊發餿的窩頭，是剛從桶裡扒出來的，窩頭上糊著一層菜葉子和油花，他用袖子擦了兩下，閉著眼往嘴裡塞。
胃裡翻江倒海，他哇地吐了一口黃水，吐完又把沒吐出去的那半塊嚥了下去。
半個多月了，他沒有回江城縣，一首在省城，就想著如何找機會讓杜秀蘭同意他進廠裡做工。
從張翠芬塞給他的那二十塊錢被火車上的小偷順走開始，他就成了省城街頭的一條野狗。
火車站睡過十晚，被聯防隊的踹起來攆走；鑽進過澡堂子的更衣室想偷件衣服，被搓澡的師傅拎著鞋底子追了半條街。
李衛軍的臉現在跟灶王爺似的，黑一塊黃一塊，嘴唇乾裂出幾道血口，頭髮結成餅。
他從泔水桶旁邊爬起來，腿一軟又跪了回去，眼前發黑，金星亂蹦。
得找妹妹，找媽，找誰都行。
可媽媽一首不理他，解放路他暫時是不敢去了，張翠芬在村裡把話講死了：你媽現在不是從前那個媽了，你哥蹲了大牢，去了你估計會吃閉門羹，但如果你媽不同意進你服裝店做事，你就別回來了。
所以他不敢回家，只能在這裡尋找機會。
李衛軍扶著牆站起來，沿著馬路邊一瘸一拐往前挪，走到街口的報攤跟前，他扒著報攤的木板停下來歇腳。
報攤老頭瞥他一眼，皺著眉擺手：“走走走，別在這兒擋道，影響生意。”
李衛軍沒動，他的眼睛被報攤上攤開的那張省城晚報釘住了。
半版大標題，黑體字粗得跟門框似的。
《紅星服裝老闆“為富不仁”？親子含淚控訴被拋棄》
底下配了張照片，那個蹲在街邊耷拉著腦袋的人他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李衛軍的呼吸急促起來了，是李衛國，他親哥。
李衛軍揉了揉眼睛，又湊近看了一眼，臉貼得幾乎要把鼻尖按到報紙上。
報攤老頭煩了，伸手要推他，李衛軍一把按住報紙：“大爺，這報紙咋賣？”
“五分錢。”
李衛軍摸遍全身上下，最後從褲腰帶的內襯裡摳出來一個鋼鏰，三分錢的。
他堆著笑：“大爺，三分行不？我只看這一張。”
老頭嫌惡地接過鋼鏰，把報紙推給他：“拿走拿走。”
李衛軍抱著報紙蹲到馬路牙子上，從頭讀到尾，一個字都沒漏。
讀完之後，他沒哭，也沒憤怒，他笑了。
咧著嘴，露出一口黃牙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哥來了，哥比他強，他這段時間像條狗一樣在街上爬，哥己經爬到報紙上去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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