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編不給他解釋的機會, “蠢笨如豬!蠢到家了,你發之前有沒有進行過採訪,記錄呢?你的採訪手稿拿來我看看。”
老孫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回答不出來了 。
趙總那頭沉默了一會兒,老孫只覺得短短幾秒鐘無比漫長,然後話筒裡傳來一聲嘆氣。
“你的這個臭毛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,以前就提醒過你要注意分寸,這下惹禍了吧,你自己掂量著辦吧。”
“啪”的一聲響,電話被強行結束通話了。
老孫還沒來得及把話筒放穩,鈴聲又響了。
第二回是宣傳部門的人打來的,語氣比總編還難聽,那人開口就是一串官話,什麼“省城廣播電臺今早播了判決書原文”,什麼“法院的章、村委會的章,兩個紅戳擺在那裡”,最後甩了一句:“你報紙上寫的跟判決書對不上,這叫什麼?這叫失實報道。老孫同志,你在這個崗位幹了多少年了?這種錯誤犯得起嗎?”
老孫的後背己經溼透了,話筒貼在耳朵上,只覺得燙,他心跳得如同要跳出胸腔。
第三個電話響了,老孫沒敢接,他知道肯定又是罵自己的。
他把門關嚴了,又拿椅子頂住,撥了一個電話號碼。
“林老闆!你他媽把我往火坑裡推!”老孫攥著話筒,聲音壓得很低,辦公室隔壁就是校對室,隔音差得跟紙糊的一樣。
“你說稿子沒問題,你說事實清楚,現在人家把判決書都搬出來了!盜竊罪!虐待老人!你那個李衛國是個賊!你讓我登了個賊的控訴信!我老孫在這行幹了十二年,名聲全讓你毀了!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,林浩的聲音傳過來,不急不慢:“老孫,稿費我給你翻三倍,你把嘴閉上。”
“翻十倍我也兜不住!”老孫的聲音尖了,“總編讓我寫檢討!宣傳部那邊要追責!你知不知道追責是什麼意思?我這飯碗還保得住嗎?”
“嘟嘟嘟”電話掛了。
老孫對著話筒罵了兩句娘,把聽筒摔回座機上,整個人癱在椅子裡,襯衫後背那片汗漬從肩胛骨一首洇到腰上,他伸手去夠桌上的茶杯,手抖得厲害,杯子碰到桌沿,磕出一聲脆響。
完了,這回是真完了。
他在編輯部混了十二年,什麼稿子沒經手過?哪回不是收了錢辦了事,風平浪靜?偏偏這回,栽了。
栽在一個鄉下來的老太太手裡,還是他這回運氣不太好,還是惹到了什麼不該惹 的人。
招待所裡,林浩把電話放回去,雪茄夾在兩根指頭中間,菸灰落了一截在褲腿上。
小陳站在門邊,大氣不敢出。
屋子裡安靜了好一陣,只有冰箱嗡嗡的響。
林浩靠在沙發背上,兩隻眼睛盯著天花板,他的如意算盤打得好好的,先用報紙搞臭杜秀蘭的名聲,百貨大樓那邊施壓,加盟商動搖,資金鍊一緊,她在拍賣會上就沒餘力跟他爭。
一套組合拳,環環相扣,他在廣東用這招擠走過好多同行,沒失過手。
現在第一拳打空了,還被人家反手一個耳光扇回來。
三十萬人的耳朵,判決書原文,法院紅章。
他媽的,一個鄉下老太太,手裡有法院的判決書不說,還能搭上省城廣播電臺的線?這是什麼路子?
林浩把雪茄叼回嘴裡,狠狠吸了一口,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,在頭頂散成一片薄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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