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秀蘭加了價，很乾脆，“一千塊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，然後一聲低笑傳來，“成交，給我二十天。”
“十五天。”杜秀蘭可等不了那麼長時間。
“……行，十五天。”哪頭猶豫了會兒也答應了下來。
杜秀蘭掛了電話，把剛才記的那張紙疊了兩折，塞進貼身的口袋裡。
她坐在那兒，腦子轉得飛快，林浩那條走私線雖然斷了，但供貨渠道還在，香港的布料品種多、價格低，如果能用正規的方式把這條路接上，不是走私，是正經進口，那紅星服裝的面料成本還能再壓下去一截。
當然，這是以後的事，現在先把眼前的仗打贏再說。
她站起來，把椅子推回去，拉開門走出辦公室，走廊盡頭傳來車間裡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，密集、均勻、不停歇。
杜秀蘭往車間方向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辦公桌上那部黑色的搖把電話。
林浩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，他在廣東的根己經被刨了，在省城的人也進去了。但這個人不會就此罷手，潮汕人做生意的韌性她見識過，被咬一口就記你一輩子，逮著機會還會反撲。
得把他的底徹底翻乾淨，翻乾淨了，才能睡安穩覺。
與此同時，坐了兩天半的客車，張翠芬和張紅梅終於到了省城客運站。
客運站的大鐵門敞著，人流像水一樣往外湧。
張翠芬扶著腰從車上下來，兩條腿又麻又脹，站在地上緩了好半天才覺得腳是自己的。兩天半的長途車，屁股底下的木板座硬得硌骨頭，彈簧早就塌了，路上的顛簸一下不落地全傳到肚子上來。她一路上吐了三回，饅頭吃不下去，就靠著紅梅從家裡帶的涼白開撐。
張紅梅揹著帆布包從車門跳下來，兩隻腳剛沾地就愣住了。
省城的客運站比她們整個鎮都大，水泥地面上到處是人，拖行李的、扛蛇皮袋的、蹲在牆根底下啃燒餅的，烏泱泱一片，廣播喇叭在頭頂上吱吱啦啦響，說的什麼她一個字都沒聽清。
“表姐，這就是省城？”紅梅扯著張翠芬的袖子，脖子仰著，看對面馬路上那幾棟西五層高的樓房，嘴巴合不上。
張翠芬也沒來過省城，但她不願意讓一個十六歲的丫頭看出來，她攥緊手裡的蛇皮袋子，挺了挺腰，雖然這個動作讓她肚子一陣墜。
“別傻站著，走。”
走了沒幾步就不行了。
客運站外頭的馬路寬得離譜，腳踏車跟洪水一樣湧過來，中間還夾著幾輛冒黑煙的大卡車，張翠芬站在路邊左看右看，根本不敢邁步。
“姐，咱往哪兒走？”
張翠芬咬著嘴唇，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——上面是李衛軍在電話裡報的地址，她讓她爹幫忙寫的，字歪歪扭扭的：省城第二人民醫院，外科病房。
“得找人問。”
她拉著紅梅走到客運站門口的小賣部，裡頭一個燙著捲髮的女人正嗑瓜子，張翠芬湊過去問：“大妹子，省城第二人民醫院怎麼走？”
捲髮女人斜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的大肚子和紅梅土灰色的布衫上掃了一圈，嘴裡的瓜子殼吐在地上。
“遠著呢，城北，坐公交車得轉兩趟。”
張翠芬沒坐過公交車，連公交車長什麼樣都不確定。她站在原地又猶豫了一陣，紅梅在旁邊拽她袖子，小聲說：“表姐，那邊有三輪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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