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檻對看。
李衛軍先看見的是那個八個月的大肚子，比他走的時候又大了一圈，撐著那件洗褪色的藍布褂子，腰帶系不上了，用根布條代替的。
再往上看，是張翠芬那張又紅又腫的臉，眼皮耷拉著，嘴唇起皮，頭髮從耳朵後面散下來好幾縷，亂糟糟的。
她瘦了，除了肚子大起來中，其他地方都瘦了下去，不，不是瘦了，是整個人像被風乾了一樣。
“你……你怎麼來了？”李衛軍的聲音嘶啞，喉結動了兩下。
張翠芬什麼都沒說，邁過門檻，一步一步走到床邊。她看著李衛軍身上纏著的繃帶，看著吊針管子上滴答滴答往下落的藥水，看著床頭櫃上擺著半個啃了兩口的饅頭和一碗涼透了的稀粥。
她“撲通”一聲坐在床沿上，兩隻手一把抓住李衛軍擱在被子外面的手。
那隻手涼得很，骨頭架子分明，手背上針眼周圍青了一大片。
張翠芬的嘴癟了兩下，終於沒忍住，眼淚嘩地下來了。她把臉埋在李衛軍的手背上，哭得首抽。不是那種嚎啕大哭，是憋著的，從嗓子眼裡一聲一聲往外擠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李衛軍另一隻手慢慢抬起來，搭在她後腦勺上。
他也哭了。
沒出聲，就是眼淚順著太陽穴往枕頭上淌。
他想說句話，嘴張了好幾回，什麼詞都上不來。前世今生的事攪在一起，那些畫面又湧上來了——張翠芬歪在方向盤上，額頭上的血往下淌。那雙眼睛失去焦距的樣子，他到死都忘不掉。
現在她就在他面前，活生生的，帶著體溫的，肚子裡還揣著他的孩子。
“你這個沒良心的……”張翠芬抬起臉，鼻涕眼淚糊了一臉，用力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，“一個多月了！一個電話都沒有！”
李衛軍齜了一下牙——她擰的是扎針那條胳膊。但他沒說，由著她擰。
“你要是死在外頭了，我和孩子怎麼辦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李衛軍看著她，聲音啞得不成樣子，“我答應過你，傷好了回家去。”
門口的張紅梅抱著蛇皮袋站著，不好意思進去，扭頭看走廊的牆皮，看了半天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兩口子的情緒才慢慢平下來。
張翠芬擦了把臉，開啟蛇皮袋，一樣一樣往外掏。
換洗的秋衣褲，兩雙布鞋，六個煮雞蛋——路上破了一個，黃澄澄的蛋黃露在外頭。
還有用手帕包著的一小串葡萄乾，那是紅梅在客運站花一毛錢買的，說給姐夫甜甜嘴。
李衛軍看著這些東西，喉頭又堵上了。
晚上八點多，病房裡的燈熄了。
張翠芬沒捨得花錢去住旅店，紅梅問了護士站，護士說天氣還行，走廊上打個地鋪湊合。
紅梅從蛇皮袋裡抽出那件帶來的舊棉褥子，其實是張翠芬出門前從床上扯下來的，疊了兩層，鋪在走廊盡頭靠暖氣管的牆根底下。
暖氣管五月份不供暖了，但鐵管子白天曬了太陽，還留著一點餘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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