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衛軍給她餵了半碗雞蛋羹，是紅梅跑到醫院外面的國營飯店買的，花了一塊二。
等張翠芬吃完，李衛軍把碗擱在床頭櫃上，坐到窗邊的鐵椅子上。
“翠芬，我想去個地方。”
“去哪兒？”
“我媽那裡。”
張翠芬端碗的手抖了一下，沒開口接話。
“我打聽了，她新開的廠子就在城南，叫紅星服裝第二分廠，這段時間，她應該就在哪裡。”
李衛軍的手擱在膝蓋上，兩根大拇指來回搓著，“我想去見她一面，跟她報個信兒。”
張翠芬看著他，以前的李衛軍說“去我媽那裡”，後面跟著的話一定是“要點錢”或者“讓她幫個忙”。
現在呢？只是報信，告訴杜秀蘭，她有孫子了。
“你去吧。”張翠芬說，“別惹她生氣。”
李衛軍點了下頭，站起來，從床底下摸出紅梅幫他洗乾淨的那雙布鞋。
出了醫院大門，太陽正毒。
李衛軍彷彿懲罰自己一般沒有座公共汽車，只是沿著馬路往城南走，問了三個人路，拐了兩條巷子，他走得慢，右邊肋骨那個位置每走一步就頂一下，額頭上全是汗，病號服後背溼了一大片。
走了將近一個半小時，他站住了。
紅星服裝廠第二分廠。
招牌是新做的，紅底金字，太陽底下晃得人眼花。
大門敞著，裡頭的動靜從門縫裡往外湧，機器的噠噠聲密集得連成片，中間夾著人喊的排程聲，還有卡車倒車時“嘀嘀嘀”的蜂鳴。
李衛軍有點遲疑，他小心的站在門口探頭往裡看。
廠區比他想的大得多，一眼就看到兩排廠房，頂上的鐵皮換過了，刷了新漆，院子裡停著兩輛解放牌大卡車，工人正往車廂裡裝紙箱子，一箱接一箱，摞得老高。靠牆根還碼著一排沒拆封的原料包，白色的防塵布蓋著，打著紅色的封條。
他的腳不敢動，愣愣站廠房門檻外面。
這是他媽新廠?竟然這麼大，這是半年多前還在紅旗村種地的那個老太太能夠做得到的嗎？
一個念頭閃過，他李衛軍活了兩輩子加起來，連這個廠大門口的一塊磚都掙不來。
正發愣的時候，廠房臺階上走下來一個女人。
二十多歲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收腰外套，頭髮利利索索紮在腦後，手裡拿著個硬皮筆記本，正衝底下搬貨的工人喊話。
“那邊三號車間出來的貨先別裝！老趙還沒驗完，驗完簽了字再搬！”
幾個工人應了一聲，手上的箱子放下了。
李衛軍愣住了，那是李衛梅，他的親妹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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