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翠芬是被刀口的疼醒的，麻藥勁兒一過，肚子上那道橫切口就跟活了過來一樣，火辣辣的，每呼吸一次，那條縫就扯一下，疼得她牙關咬得咯嘣響。
她偏過頭，枕頭邊上，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正貼著她的胳膊。
小東西睡得正香，嘴巴一撅一撅的，吧唧吧唧，臉皺巴巴的，紅通通一小團。
張翠芬盯著那張小臉看了好久，她的手從被子底下慢慢伸出來，摸到了旁邊另一隻手。
李衛軍的手，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趴在床沿上睡著了，半個身子歪在凳子上，腦袋擱在床邊，病號服後背那塊被汗洇透了一大片，腰上的繃帶滲出來一圈暗紅色。
張翠芬的手指碰到他的時候，他猛地抬頭。
李衛軍醒了，兩個人互相看著對方，彷彿什麼東西變了，他們只覺得死裡重生一次，不能再像從前一樣過日子了。
李衛軍的眼窩子凹得更深了，眼底下青黑一片，嘴唇乾裂，精神比昨天又差了一截，他看著張翠芬，嚥了咽口水，想說什麼，卻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張翠芬也沒說話。
兩個人就那麼握著手，握了好一會兒。
張翠芬先掉的眼淚，沒出聲，就是眼眶一熱，淚水就往下流，止都止不住。
李衛軍的鼻子一酸，跟著紅了，他拿袖子去擦張翠芬臉上的淚，手抖得厲害，擦了兩下，自己的眼淚也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“活著就好，我們都還活著，孩子也好好的。”李衛軍憋了半天，就說出來這西個字。
張翠芬沒罵他，也沒刺他。
她只是把他的手反過來抓住了，抓得很緊。
那個成天叫嚷著“李衛軍你個窩囊廢”的女人，這一刻變得安安靜靜的，連呼吸都放輕了，生怕把身邊這個小東西吵醒。
“錢……夠不夠？”她問，聲音輕的幾乎是氣音。
李衛軍的鼻子又酸了。
“夠。”他說，“你包裡外公給的五百元交了三百，還有兩百。”
張翠芬嗯了一聲，眼皮子往下耷拉。
“我們回去後，好好地……謝謝外公，還有媽媽。”
李衛軍低頭看了一眼小東西，又抬頭看了看張翠芬。
一大一小兩條命，是杜秀蘭的錢保下來的。
他這輩子，欠她媽的，連本帶利，十輩子都還不清。
可他還是想再見她一面，哪怕被罵一頓，被趕出去，被打一頓——都行。
他就想看一眼，確認他媽現在此】沒事，還健健康康的，他的心裡才會更安穩一點。
病房裡，張翠芬沉沉睡過去了，紅梅守在床邊，趴在凳子上也打起了盹。
李衛軍坐在窗邊的鐵椅子上，把孩子擱在膝蓋上，一隻手託著，不讓他滑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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