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沒說完，他眼皮突然一沉。
像是這幾句話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，那點剛聚起來的神采，唰地一下又散了。
眼睛一閉，頭一歪，整個人重新陷進枕頭裡，沒了動靜。
“衛軍！”杜秀蘭的心臟猛地一縮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，“衛軍！你別嚇媽！”
她活了兩輩子，殺伐果斷，從沒在誰面前慌過神，可這一下，聲音都變了調。
趙主任卻不慌不忙，伸手探了探李衛軍的頸動脈，又看了眼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，擺手。
“沒事，睡過去了。”
“睡……睡過去了？”杜秀蘭的心還吊在嗓子眼。
“他傷得太重，腦子剛醒，承受不了情緒激動。”趙主任指了指螢幕，“你看，心率、血壓，都穩著呢。這是身子在自己保護自己，得靠睡眠把元氣補回來。讓他睡，睡夠了，下回醒就利索了。”
杜秀蘭盯著那螢幕上一起一伏的綠線，盯了好半晌，才慢慢鬆開攥著兒子手腕的手。
她後背一軟，整個人靠到了床欄上。
五天五夜的弦，這會兒才算鬆了一截。
人醒了，喊了她，認了她，沒出岔子。最要緊的是李衛軍還沒有發現換了一個地方！
她腦子飛快地轉，李衛軍這半個鐘頭裡，眼裡全是她，全是淚，壓根沒顧上看天花板，沒顧上看那些嘀響的機器，沒顧上看護士手裡那塊“板子”。
他什麼都沒察覺。
杜秀蘭心裡那塊壓了五天的大石頭，終於落了地。
機會，就是現在。
她首起腰，轉頭看向趙主任，神色己經恢復了平日的穩。
“趙主任，人既然醒了，手術也成功了，我想辦出院手續，把他接回去。”
趙主任臉上的笑立馬收了。
“出院？”他眉頭一擰，“杜女士，你這是開玩笑？人剛醒，顱內還插著引流管，雖然過了三天的危險期。但這會兒挪動，還是危險，萬一出事辦，他這種情況，最少住院半個月。”
“我有我的難處。”杜秀蘭語氣平，卻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勁，“家裡的事，離不開人。衛軍我自己接回去，請最好的護工，住當地最好的醫院。出了任何事，我簽字，跟您、跟醫院，半點關係沒有。”
“簽字也不行。”趙主任搖頭，“這不是錢和責任的事，是人命。”
“趙主任。”杜秀蘭看著他，聲音低下來，“您救了我兒子一條命，這份恩，我記一輩子。可有些事，我沒法跟您細說。我就求您一回，讓我把人接走。後續怎麼養、養多久，您怎麼交代，我一字不落照辦。”
趙主任盯著她那張熬得蠟黃的臉，那雙通紅卻異常堅定的眼睛，沉默了。
他從醫三十年，見過的家屬千萬。可眼前這個老太，渾身透著一股說不清的邪性。她能連夜請動他這個退了半步的老刀子，能把一個三天沒上氧的開顱病人活生拖來手術檯，本身就不合常理。
（他以為杜秀蘭是從江城帶李衛軍過來的，所以在路上走了三天。）
這種人，認準的事，九頭牛拉不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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