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衛軍的那一聲“媽”的，那一個字，把杜秀蘭心裡盤算了五天五夜的說辭，全堵死了。
她俯身看著兒子，李衛軍的眼睛睜開一條縫，渾濁，發飄，可那目光落在她臉上的瞬間，竟擠出了一點神采。
杜秀蘭喉嚨發緊，張了張嘴，沒出聲。
李衛軍的眼珠子轉了轉，先是看見她那頭白了幾根的亂髮，又看見她眼底那兩團烏青，再看見她腮幫子上凹下去的兩個坑。
他乾裂的嘴唇哆嗦起來。
“媽……你的臉……”
聲音輕得像蚊子叫。
旁邊的小護士湊過來，臉上堆著笑：“大哥你可算醒了！恭喜，闖過鬼門關了。”
她一邊給李衛軍理被角，一邊絮叨：“你是不知道，你這位老母親，這幾天就沒合過眼，一首守在外頭那張硬椅子上，連個囫圇覺都沒睡過。我們護士站輪班的姑娘都看不下去了，勸她去旅館歇一宿，她死活不肯走。”
李衛軍的眼睛一點睜大。
趙主任拿著小手電，在他眼前晃了晃，又收回去。他摘了口罩，神色鬆快。
“小夥子，你命大。手術很成功，血腫清得乾淨，引流也通暢。後遺症的事你不用擔心，只要好養，跟常人沒兩樣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了一眼站在床尾、扶著欄杆的杜秀蘭，語氣軟了幾分。
“你這老母親，是真不容易，我從醫三十年，沒見過這麼熬人的家屬，你要好好謝謝她。”
李衛軍沒說話。
他的目光重新黏回杜秀蘭臉上，從那亂糟的頭髮，到那塌下去的腮幫，再到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。
五天五夜。
這三個字像錘子，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。
他這輩子，活了二十三年，啃了媽二十三年。前世更荒唐，混到三十多歲，騎著摩托滿街跑，伸手要錢的時候眼睛瞪得溜圓，從沒正眼瞧過媽一回。
這一輩子，去年以前，他和前世一樣，媽自從八個月前醒來後對他，永遠是那張冷臉，那句“關我屁事”。
他一首以為，媽早就不要他這個兒子了。
可現在，媽守了他五天五夜。臉熬黃了，頭髮熬白了，眼睛腫了。
為了他這個廢物。
李衛軍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，兩行淚，順著眼角，無聲地往下淌，進耳朵裡，涼的。
“媽……”他又叫了一聲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“對不起……我沒用……”
杜秀蘭站在床尾，沒動。
她活了兩輩子，最聽不得這三個字。前世這小子也說過“對不起”，可那都是要錢要不到、撒潑打滾後的場面話，說完轉頭就忘。
可這一回不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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