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秀蘭的心猛地一提，雙手不由自主握緊了。
“夢見個白得晃眼的大屋子，裡頭到處是會嘀嘀叫的鐵盒子，還有個戴金邊眼鏡的大夫，跟我說手術成功了。”
李衛軍的眼神有點飄，“那大夫，好像也叫趙主任。媽，你說怪不怪？”
病房裡靜得可怕，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輪聲。
杜秀蘭沒有立刻回答，甚至沒有抬眼，只是將手裡的那份報表緩緩對摺，再對摺，動作慢得像是要把時間也一同摺疊進去。
李衛軍沒有催促，他就那麼看著她，眼神里沒有探究，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篤定。
他不是在質問，他是在確認一份他不敢相信的恩情。
許久，杜秀蘭才抬起頭。
她的目光落在兒子那張己經褪去浮腫、隱隱現出輪廓的臉上，那雙眼睛，不再是過去的渾濁與躲閃，而是清亮得像被雨水洗過的天空。
“你都看見了什麼？”
她問，聲音平淡得聽不出波瀾。
李衛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“媽，你拿出來的藥和儀器，孫醫生那見鬼了似的表情，還有……那臺會閃燈的鐵盒子，那上面彎彎繞繞的字，我一個都不認識。媽，你別當我還是從前那個混蛋，我雖然沒讀過多少書，但腦子沒壞。”
他往前湊了湊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：“咱們家，是不是認識什麼了不得的人物？比那個港商梁文輝還厲害？”
他眼裡閃著光，那是對一個未知事物的好奇與嚮往。
杜秀蘭看著他眼裡的光，心裡那塊懸了半個月的巨石，終於找到了落地的角度。
她猜對了，李衛軍的認知，還停留在“關係”和“路子”這個層面。
他把那些超越時代的東西，歸結為了某種通天的權勢。
李衛軍這樣想也好，就省得自己解釋了。
“你這條命，不是我撿回來的。”
杜秀蘭終於開口，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，“是拿東西換回來的。”
李衛軍屏住了呼吸，靜靜的聽著。
“你還記不記得，上次梁文輝那批貨，我燒了五千件，一天半就給他補上了？”
李衛軍猛地點頭，那件事，整個二分廠都傳神了。
“那批貨，不是我做的。”
杜秀蘭看著窗外，目光悠遠，“是我欠下的一個人情，那個人，能耐很大，大到你我想都想不到。他幫我渡了難關，條件是，我欠他一條命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，卻在小小的病房裡砸出沉重的迴響。
“你出事，孫醫生說沒救了，我想到了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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