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大柱走後的第二天,礦務局的通知下來了。
不是紅標頭檔案。是一張列印在薄紙上的通知,貼在機關樓一樓的公告欄裡。
措辭簡短而刻板:程大柱同志暫停副局長職務,配合組織審查歷史問題。落款是礦務局政治部,蓋了紅章。
老範是第一個跑來報信的。他連帆布包都沒帶,兩手空空地衝進院子,眼鏡片上全是霧氣。
「貼出來了。公告欄上。」他喘著氣,「政治部的人貼的。今天一早。」
秀蘭正在灶房裡洗碗。她把手裡的碗擱進水池裡,擦了擦手。臉上沒什麼表情。程大柱走之前就知道會有這一步。他在長途汽車站回頭看她那一眼,分明是在說:接下來什麼爛事都會有,你別慌。
「知道了。」
她把碗洗完,一個一個碼在碗架上。
手沒抖。
但碼碗的時候把一個碗磕在了搪瓷盆邊上,碗沿上崩了一小塊瓷。
她低頭看了看那塊缺口,把碗擱在了最邊上。
中午,孫愛蓮被醫院叫去談話。
院長辦公室在職工醫院二樓盡頭。孫愛蓮敲門進去的時候,院長正在翻一份材料。他抬起頭看她,把眼鏡往上推了推,讓她坐下。
院長說話的語氣是公事公辦的。
有人反映她利用護士長職務之便,給自己家人開藥。開的是止痛藥和消炎藥,數量不大,但頻次偏高。
孫愛蓮聽完以後沒辯解,只是說那些藥是給她兒子開的。
她兒子程建國在床上躺了兩年多,止痛藥是止痛的,消炎藥是防止褥瘡感染的。
每一筆藥單都有處方,急診室的登記本上查得到。
院長合上材料,沒再說別的。但談話記錄要留檔,這是政治部要求的程式。
孫愛蓮從醫院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。
秀蘭給她盛了一碗熱粥,她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然後把醫院的事說了一遍,語氣平淡,像是在說一個不相干的人的事。
但秀蘭注意到她腳上的護士鞋還沒來得及換,鞋面上濺著一小片乾涸的酒精漬。
「院長說了,沒事。但程式要走。」
她把粥喝完,站起來進了灶房。擰開水龍頭洗鍋。水龍頭開得很大,水聲淹沒了別的聲音。
連著三天。每天早上起床,晚上熄燈,中間的日子白茫茫地鋪開。
趙德海那邊的人在礦務局機關裡到處放風,說程大柱在山西打游擊時有歷史汙點。
說他當年失聯的那三天,曾被懷疑跟叛變投敵的人有牽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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