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的夜風比礦區溼冷得多,貼著地面往褲管裡灌。
第二天數學課上,老師姓周,是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,戴一副玳瑁框眼鏡。
他講完課以後讓秀蘭留下來。
教室裡人都走光了。周老師把眼鏡往上推了推,從講臺上走下來。
「何秀蘭同學,你以後想教什麼。」
秀蘭把書合上。「教數學。」
周老師看了看她的摸底試卷。
卷子批完了,他用水筆在後面寫了分數。不是紅色的水筆,是藍黑色的鋼筆水。
分數旁邊還畫了個圈。他看了一會兒那張試卷,又抬頭看了秀蘭一眼。
「底子很紮實。自學的還是有人教的。」
「有人教。我丈夫教的。」
「你丈夫做什麼工作。」
「礦務局地質科技術員。」秀蘭把書包挎在肩上,「下過井,後來因傷退下來了。在床上躺了兩年。他教我的時候坐在輪椅上,拿廢圖紙背面給我講題。從二元一次方程組講到平面幾何。礦務局的舊圖紙上,反面全是鉛筆寫的公式。」
周老師摘下眼鏡擦了擦。他把試卷還給秀蘭,低下聲來。
「好好學。不定以後留校。」
這話被同宿舍的人傳出去了。
傳話的人是誰秀蘭不知道,但第二天中午在食堂排隊的時候,陳敏端著飯盒從她身邊走過去,腳步停了一下。
「何秀蘭,周老師讓你留校。你不覺得太快了嗎。」
聲音不大,但旁邊幾個正在排隊的人都聽見了。
有人轉過頭來看秀蘭。秀蘭放下飯勺,轉過頭看著陳敏。
「周老師說的是以後。跟現在差了兩年。你要是覺得快,可以跟我一起學。期末成績能追上來,留校名額你也可以爭。」
陳敏端著飯盒的手緊了一下。飯盒蓋子在手指頭底下輕輕撞了一下盒沿,噹的一聲響。她沒再說話,轉身走了。後頭跟著她的兩個女生趕緊跟上。
下午自習課,劉小梅偷偷跟秀蘭咬耳朵。
「你聽說沒有。學校有人在查你的檔案。不是老師查的,是學生。有人去教務處翻過你這屆的新生登記表。就在上星期。教務處的劉主任提了一句,說有個女生說幫秀蘭找補一份檔案影印件,趁他出去接電話時翻了好一陣子。」
秀蘭把手裡的鉛筆擱在桌上。
新生登記表上寫了她爹的名字和成分。
這些東西被人翻了,翻到以後就變成了水房和食堂裡那些壓低嗓門的話。她沒有問那個女生是誰,但劉小梅朝後排努了努嘴。
陳敏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,對著窗外發呆。她的側臉被傍晚的光打在牆上,臉上一半亮一半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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