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師讓秀蘭週末去他家補課。
他家在學校後面的一排平房裡。
平房是紅磚砌的,牆根長了一圈青苔,窗戶框上的綠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。
門口種了一棵石榴樹,冬天光禿禿的,枝條上掛著一隻去年的幹石榴,皮已經裂開了,露出裡面黑褐色的籽。
秀蘭敲了門。周老師來開的門,身上繫著一條圍裙,圍裙上沾著麵粉。屋裡飄著一股蒸饅頭的味道。
「進來進來。正蒸著饅頭,你先坐。」
屋裡不大,一間半。
裡屋一張床一張寫字桌,桌上堆滿了數學書和試卷。外屋一張矮桌,桌上也堆著書。
牆角立著一箇舊書架,書架腿拿磚頭墊著,隔板上排著歷年來的數學教材和幾本發黃的學報。牆上掛著一個相框,相框裡是一個年輕女人,梳著兩條辮子,笑得很溫和。
相框旁邊貼著一張獎狀,是省煤炭工業學校優秀教師,日期是三年前的。
秀蘭在矮桌旁邊坐下。桌上攤著一套油印的試卷,墨跡還沒幹透。周老師從灶房裡端出兩個剛蒸好的饅頭,擱在盤子裡,又倒了兩杯水。他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,在秀蘭對面坐下。
「你上次摸底卷做得不差。底子很紮實。」他把饅頭往秀蘭那邊推了推,「你說是你丈夫教的。你丈夫以前在礦務局地質科。」
「嗯。他下過井,後來腰傷了,在床上躺了兩年。那兩年他教的我。從二元一次方程組開始,一直講到平面幾何。」
秀蘭接過饅頭咬了一口。
饅頭蒸得鬆軟,面發得好,咬下去有麥子的甜味。
「他講物理不講公式,先講煤礦裡的事。液壓支架為什麼能撐住頂板,鋼絲繩打個死結拉力會斷在哪裡。他把公式藏在煤塊和鋼絲繩的背後,我一聽就懂了。」
周老師端著水杯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杯子擱在桌上。
「礦務局地質科。六五年前後有個姓程的技術員,寫過一份排水系統改造方案,在礦務局內部簡報上登過。我當時在省煤炭廳的教育培訓處借調,看過那份簡報。那份方案的署名是程建國。」
「是我丈夫。」
周老師把眼鏡往上推了推。
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眼睛從杯沿上看著秀蘭。然後他把杯子擱下,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。書架最上層有一排舊學報,書脊上貼著年份標籤。
他伸出食指一本一本地點過去,從六五年點到六六年,抽出一本翻了幾頁,從裡面拿出一份折了兩折的礦務局內部簡報。
簡報紙已經泛黃了,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。
他把簡報攤在桌上。
「這篇。六五年礦務局技術革新簡報。程建國寫的排水改造方案。我當時在培訓處編教材,看到這份簡報以後把它剪下來夾在學報裡。這麼多年一直沒丟。那個時候礦上的技術員能寫出這種水平的東西,我印象很深。我還在培訓處的會上念過一段,說礦務局藏龍臥虎。」
秀蘭低頭看著那份簡報。
藍黑色的油印字,有些地方已經洇開了,但標題還能看得很清楚:
三號巷道排水系統改造方案。
。國建程科質地局務礦:名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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