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建國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。
他伸手拉了一下大衣領子,下巴往領口裡縮了一下。
然後他把手放回口袋,看著河對岸那盞井架上的燈。
「行。挺好的。比挺好的還好一點。」
秀蘭把手從他大衣口袋裡穿過去,穿過袖子上那第三個焦洞,手背貼著他的手背。
蘋果樹苗在他們的影子旁邊輕輕晃著,最邊上那棵樹上還掛著最後一顆沒摘的果子,被月亮照得發亮。
河對岸的井架上那盞燈穩穩地亮著,照著那片荒坡,照著菜地裡的六條壟、豆角架子、茄子秧和樹底下那盆抽了穗的辣椒。她聽完以後沒有馬上接話。
她站了片刻,把他的手從大衣口袋裡翻出來,在虎口上很輕地捏了一下。
灶房的燈還在家那邊亮著。遠處傳來許翠蘭家老大的笑聲,那孩子正在水房門口追他家那條黃狗。
新學期開學那天,秀蘭在講臺上點名。點到最後一排靠牆的座位時,底下沒有人應。
那個座位上坐著一個她沒見過的男孩,黑瘦,頭髮剃得太短,頭皮上有一道新結痂的疤。他面前的課桌上沒有課本,只有一支斷了半截的鉛筆。
秀蘭問他叫什麼。
他說張二柱,昨天才到的,從鄰城礦務局轉來的。
秀蘭把粉筆擱在講臺上。鄰城礦務局。
陳敏父親陳國良被調查以後,那個礦務局換了大半套班子。有些家庭跟著調走的幹部搬到了別的礦區,也有些人被分流到了煤城這邊。
她讓張二柱下課以後去找教導處領課本,他嗯了一聲,把頭埋下去了。
中午秀蘭去食堂打飯,看見張二柱一個人坐在操場邊上啃饅頭。
饅頭是涼的,沒有菜。
她端著自己的飯盒走過去,在他旁邊的臺階上坐下。
他往旁邊挪了半寸,把饅頭往身後藏了一下。
秀蘭問他家裡從鄰城搬過來多久了。
他說一週。
爸爸在礦上,下井,還沒分到宿舍,住在南區臨時安置房。
媽媽沒跟來。
他說媽媽的時候把饅頭掰成了兩半,一半塞進嘴裡,另一半攥在手裡攥了好一陣子。
下午秀蘭去了一趟礦務局勞資科。
勞資科的人說這批從鄰城調來的礦工有十幾個,安置房確實緊張。
張二柱他爸叫張德勝,以前在鄰城礦務局掘進隊,檔案上記過一次工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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