線頭又鬆了,大概是早上穿的時候又勾到了什麼地方。她說回來給他縫。
然後上了車。
車開動了。
她從後窗看出去,程建國拄著柺杖站在站臺上,身後是灰撲撲的候車室和那盞還沒亮的白熾燈。
他一直站在那裡,直到長途汽車拐出站前廣場。
秀蘭轉過身來坐好,把布袋擱在腿上。
布袋最底下壓著那本中國文學簡史,書頁裡夾著邀請函和程建國寫的紙條。
紙條上的字還是和幾年前一樣,筆跡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秀蘭在省煤炭工業學校住了四天。
學校還是老樣子。
三棟灰磚教學樓,兩排紅磚平房宿舍,操場邊那排白楊又長高了一截,樹冠遮住了半邊煤渣跑道。
她當年睡的那間宿舍現在住著新一屆的學生,窗臺上擺著一排搪瓷缸子,缸子裡泡著各種各樣的東西。
她路過的時候往裡面看了一眼,靠門那張床鋪上擱著一個藤條箱子,和她當年那個一模一樣。
周老師在教研室門口等她。
他頭髮全白了,但背還挺得很直,手裡攥著一份培訓班議程表。
看見秀蘭從走廊那頭走過來,他把議程表往上舉了一下,算是打招呼。
「住的地方安排好了。還是你上學那會兒那排平房,現在改成了教師宿舍,給培訓班學員住。」他把一把鑰匙遞給她,「你爹託你帶的東西呢。」
秀蘭從布袋裡掏出那壇酸豆角擱在他辦公桌上。
罈子外面裹了兩層舊報紙,報紙是礦務局的技術簡報,上面印著排水改造方案的施工進度。
周老師把罈子挪到桌角,又問她爹的教學筆記帶了沒有。
秀蘭從布袋最底下抽出何文遠用牛皮紙包好的那沓筆記,擱在罈子旁邊。
周老師解開封繩翻了兩頁,看見何文遠的字還是橫細豎粗,說了一句這字跟三十年前一樣好看。
他把筆記重新包好放進抽屜裡,說語文教研室正在編一套礦區學校專用的古文讀本,何文遠的這些材料剛好能補上先秦散文那一章。
培訓班設在教學樓一層的梯形教室。
學員是今年剛留校的新老師,一共二十來個人,有省城的,有從地區來的,也有其他礦區的。
秀蘭坐在講臺旁邊的椅子上,看著底下那些比她小不了幾歲的面孔。有人在翻筆記本,有人在擰鋼筆帽,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。
她想起自己當年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時候,周老師站在講臺上講解析幾何。
那時候她的手心裡全是汗,怕自己底子差跟不上。現在她坐在這邊,給新老師講怎麼教礦區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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