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蘭又給他沏了杯茶，把搪瓷杯子擱在他手邊。
她問老範退休以後除了下棋還打算幹什麼。
老範說他要把他這輩子經手過的檔案目錄整理成一份手抄本，用鋼筆抄，不用電腦。
小丁說要幫他掃描，他說不用，手抄的比掃描的記得牢。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帆布包從他膝蓋上滑下來，裡面那本捲了邊的借閱記錄本翻開了最後一頁。
那頁上的借閱人簽名已經模糊了，但日期還能看清：六五年七月四日，借閱人程建國。
後頭還跟著另一行褪色的鉛筆字：同日歸還。
秀蘭把記錄本撿起來重新放回帆布包裡。
老範把帆布包的拉鍊拉上，說這些東西他要帶回家，等抄完了目錄再捐給礦業集團檔案室當陳列品。
他的帆布包以後就擱在檔案室玻璃櫃子裡，和程建國那批排水改造方案的原始圖紙放在同一個展櫃。
展櫃裡還空著一格，他打算留給小丁放第一份獨立歸檔的電子檔案列印件。
老範站起身要走。
秀蘭把他送到院門口，看著他騎上那輛二八大槓往南區方向走了，帆布包掛在車後座上一下一下地顛著。
小丁正站在檔案室門口等他，手裡拿著今天剛打印出來的電子檔案歸檔標準。
老範的單車經過水房門口時朝許翠蘭家老大打了個招呼，他上次這樣揮手道別，還是坐在去省煤炭廳送檔案的吉普車上。秀蘭關上院門回到楊樹底下。
程建國已經把棋盤擺在矮凳上了，棋盤旁邊擱著搪瓷缸子和老範那把空藤椅。
藤椅是新搬來的，椅腿還沒在青磚地上磨出印子。
明天下午老範要來下第一局退休後的棋。
秀蘭在五十歲那年被正式任命為礦務局第一中學的副校長。
任命書是馬董事長親自送到學校的。
他在校長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，把蓋著礦業集團紅戳的檔案擱在桌上。
校長老鄭站起來跟他握手，說何秀蘭同志在這所學校教了快三十年，從一個班教到一校，從二十出頭教到頭髮花白，這個副校長她當得起。
馬董事長說礦業集團黨委開會討論的時候沒有人提反對意見，全票透過。
秀蘭站在辦公桌旁邊，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身前。
馬董事長從公文包裡抽出任命書遞給她。紙張在手指間發出輕微的摩擦聲。
她說她有個條件，她還要繼續帶班上課，不能只坐辦公室。
馬董事長笑了一下，說來之前韓老局長在電話裡已經跟他打過招呼了，說這個何秀蘭是講臺上站慣了的人，給她一間單獨的副校長辦公室她也不會天天坐在裡面。
辦公桌給她留著，課表照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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