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愛蓮把藤椅從屋裡搬到楊樹底下,椅子上墊了一層舊褥子。
程大柱坐在藤椅上,柺杖靠在椅子扶手上,搪瓷杯擱在腳邊的矮凳上。
太陽從楊樹葉子的縫隙裡篩下來,在他臉上身上落了一身細碎的光影。
他有時候看著井架發呆,有時候看著菜地發呆,有時候看著何建設家門口那棵棗樹發呆。
許翠蘭拄著柺杖從水房那邊走過來,隔著院牆跟他打招呼,喊他程礦長。
他說早不是礦長了,叫老程。許翠蘭說叫習慣了改不過來。
孫愛蓮比他硬朗得多。
她每天照舊生爐子熬粥,洗衣裳擇豆角。
她把程大柱的藥按早中晚分好擱在小碟子裡,擺在八仙桌上固定的位置。
早上的藥片是白的,中午的是黃的,晚上的是藍的。
程大柱每次端碗喝粥之前先吃藥,拿搪瓷杯裡的溫水和著嚥下去。
有時候他把藥片不小心碰掉了一粒,滾到八仙桌底下,他就罵一句這藥片怎麼長得跟孫子玩的彈珠似的,還得彎腰去撿。
孫愛蓮從灶房裡探出頭來說你坐著別動,她走出來蹲下去把藥片撿起來擱回碟子裡,說誰讓你拿藥片當彈珠玩。
程大柱說我沒玩,它自己滾的。
孫愛蓮說它自己又沒長腿。程大柱哼了一聲,把藥片嚥下去了。
院子裡那棵楊樹已經長到三層樓高了,樹冠遮出了好大一片蔭涼。
程大柱坐在樹蔭底下,看著孫愛蓮在菜地裡拔草。
她蹲在地壟上把狗尾巴草一棵一棵地拔出來,攥在手裡攏成一小堆擱在地頭。
程大柱說那塊地種了幾十年了,閉著眼也認得哪棵是草哪棵是苗。
孫愛蓮把拔完的草歸攏在一起,回他說你要是種了你認得,你沒種你天天盯著看也不認得。
程大柱被噎了一句,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。
有一天下午秀蘭下班回來,看見程大柱一個人坐在院子裡,手裡攥著一張舊照片。
照片是黑白的,有些模糊了,但還能看出來是一個女人的輪廓,穿著護士服,梳兩根辮子,手裡端著搪瓷盆,站在帳篷前面。
秀蘭走過去把搪瓷杯子擱在矮凳上,問他看什麼呢。
程大柱把照片舉起來讓她看,說這是你婆婆,年輕時候的樣子。
那年他胳膊上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,血流了半條袖子,孫愛蓮把他袖子剪開縫了七針。
他說謝謝,孫愛蓮沒理他,把搪瓷盆裡的染血紗布倒掉又接了一盆乾淨水。
他說那時候就想,這個人打完仗要是還活著,就娶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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