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二柱和孫小娥的婚禮定在礦區食堂舉行。
食堂還是老樣子，六張方桌換成了十二張圓桌，牆上貼著大紅雙喜字。
張德勝提前一天把食堂的桌椅重新擺了一遍，拿那隻缺了兩根手指的右手把每張桌子都晃了晃，不穩的墊上木片。
食堂大師傅從井下食堂調過來幫忙，鍋灶從下午就開始冒熱氣，羊肉在鍋裡燉了整整一個下午，香料味飄過了水房。
孫小娥從北區秀蘭家出門。
這是秀蘭定的，說小娥是你自己班上的學生，從學校走不如從家裡走。
孫小娥穿著一身紅棉襖坐在西屋床沿上，秀蘭站在她身後幫她梳頭。
梳子是從孫愛蓮鐵皮盒子裡拿出來的那把，梳齒上還纏著幾根白頭髮。
她從髮根梳到髮梢，一下一下，把孫小娥的頭髮綰成一個低髻，用兩支紅髮夾別住。
孫小娥低頭看了看梳妝鏡裡的自己，那些年她坐在教室中間那排交作業本，何老師站在講臺上拿粉筆寫公式，粉筆灰落在袖口上。
現在何老師站在她身後給她梳頭。
秀蘭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紅紙包遞給她。
紙包開啟，裡面是一隻老式髮夾，不鏽鋼的，邊緣磨得發亮。
這是孫愛蓮當年夾護士帽的夾子，孫護士長走了以後秀蘭一直收在鐵皮盒子裡。
孫小娥把髮夾別在耳後。秀蘭說好了，和她婆婆當年夾護士帽的位子一樣。
張二柱穿著新做的藍布中山裝站在食堂門口迎客。
何建設幫他理了領口，把胸前那朵紅絹花往左挪了半寸。
張德勝坐在靠門的桌子旁邊，面前擱著一碟花生米。
他兒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，張德勝把碟子往他那邊推了一下，說別緊張，待會兒你講話的時候手別插在口袋裡。
二柱說知道了，把花生米一顆一顆往嘴裡送。
食堂裡坐滿了人。技術中心和安全科的人坐了一桌，亮亮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學校的美術組和語文組佔了靠東牆那桌，孫小娥的同事把一盆新培育的文竹放在主桌正中間。
秀蘭坐在程建國旁邊，程建國拄著柺杖，膝蓋上擱著搪瓷缸子。
何建設和姚小琴坐在對面，姚小琴把老打字機上新打的一張蠟紙帶過來了，紙上打著一行仿宋體字，還是她當年在打字室用的三號字模，深藍色帶，和二柱小娥的請柬是一個格式。
她把蠟紙放在桌上，何建設用筷子撥了一下捲紙邊。
張二柱站起來走到話筒前面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發言稿，展開以後先看了看臺下。
他看見了坐在第一排的張德勝，他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，右手擱在桌上，缺了兩根手指的殘掌露在外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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