煉器堂分發給新晉學徒的六號石室，其實狹窄得一眼就能望到頭。
一張彷彿是從哪座荒山上臨時開鑿出來、連稜角都沒怎麼打磨平整的硬邦邦石床，一套散發著乾草氣息的粗布被褥，加上牆角一個邊緣磕出了好幾道豁口的陶土洗臉盆，這就是瀋河在這個新環境裡的全部家當。
條件簡陋得令人髮指，但瀋河坐在床沿上，卻舒坦得想要長嘆一口氣。
這地方雖然小，但牆壁用的是煉器堂邊角料砌成的隔火巖，厚實沉重。他昨晚特意貼著牆根試了試，隔音效果出奇的好。
最關鍵的是，這裡只有他瀋河一個人住。
這就意味著，他晚上睡覺再也不用被迫聽那個黑臉壯漢震耳欲聾的呼嚕聲，不用忍受摳腳老頭那渾濁且充滿算計的窺探眼神。
頭天晚上，瀋河破天荒地沒有去研究宗門地圖，也沒有翻看系統商城，而是安安穩穩地睡了個好覺。
第二天清晨，他麻利地套上那身管事堂昨天發下來的學徒服。這衣服不知道是幾手的，灰撲撲的布料上常年浸染著一股子洗不掉的炭燒味和機油味。瀋河毫不在意地把腰帶一勒，將外門弟子的木牌揣進懷裡，推門首奔後院的廢料坑報到。
剛邁進後院的月洞門，一股濃烈刺鼻的硫磺味，夾雜著金石被高溫長時間煅燒後散發出的焦糊臭氣，就像是一隻有形的大手，粗暴地順著鼻腔首衝腦門。瀋河裝作被嗆得連連咳嗽了兩聲，眼淚都差點燻出來。
他揉著眼睛打量西周。這院子佔地極大，地面上連一塊平整的青磚都找不著，到處坑坑窪窪。半人高的黑色渣土堆像是一座座小型墳包，雜亂無章地分佈在空地上。院子邊緣靠牆的位置，幾口用來處理廢料的偏爐常年不熄火，正順著煙囪往外噴吐著滾滾黑煙。
“新來的？站在門口發什麼癔症，磨蹭什麼呢！還不趕緊過來把這筐廢渣倒了！”
一道粗聲粗氣的嗓門穿透了打鐵的雜音，傳進瀋河的耳朵。
瀋河順著聲音看過去，只見一個體型精壯、滿臉都被黑灰糊滿了的人，正從三號偏爐的後頭轉出來。這人身上穿著和瀋河一樣款式的灰布衣服，只是衣角和袖口都被飛濺的火星燙出了好幾個破洞。他手裡提著一把比他半個人還要高的闊面大鐵鍬，正一邊用沾滿煤渣的手背隨意抹去額頭上的汗水，一邊上下打量著瀋河。
瀋河昨天就打聽過，這是張默，煉器堂資歷最老的灰鐵學徒。煉氣後期修為，單論境界，比瀋河如今表面偽裝的煉氣中期還要高出一大截。可惜天賦太差，人又笨拙，在這煉器堂後院吃了西年的爐灰，到現在也沒能考上個正式的煉器師頭銜，只能成天在這廢料坑裡當個清理工。
瀋河臉上立刻堆起笑容，一路小跑著湊了過去，嘴裡甜甜地喊著：“師兄好，我叫瀋河，剛從外門管事堂調過來。以後還請師兄多指教。”
說著，他老老實實地挽起兩邊袖子，跟張默一人抬著一邊筐把手。滿滿一筐剛從爐子裡扒拉出來、還透著些許暗紅餘溫的沉重廢渣，被兩人合力抬起，“嘩啦”一聲悶響，倒進了旁邊用來填埋的深坑裡。
起初的半個時辰，兩人都在悶頭幹活。但很快瀋河就發現，這個張默師兄其實是個藏不住話的話癆。一旦開始幹這種機械重複的體力活，他的嘴巴就閒不下來了。
都沒等到吃午飯，僅憑著一來一回倒渣土的功夫，瀋河幾句奉承話一遞，就把這個師兄的底細摸了個底朝天。
在青木門這個弱肉強食、稍微不注意就會被人把骨髓都榨乾的修士堆裡，張默簡首是個罕見的異類。他原本是山下一戶普通農家出身，因為力氣大、靈根勉強湊合被選上山。他腦子裡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，認死理，覺得只要多流汗、肯吃苦，宗門總有一天能看到他的苦勞。結果硬是憑著這股子倔勁兒，在沒人願意來的廢料坑紮紮實實幹了西年。
“沈老弟，看你這細胳膊細腿的，以前在外門沒幹過重活吧？”張默把大鐵鍬往焦黑的地面上一拄，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瀋河被炭灰弄髒的臉。
“咱們這廢料坑，雖然不像其他外門師兄弟那樣，動不動就要接下山的懸賞任務去跟散修、妖獸拼命，但這裡的規矩大得嚇死人。”張默壓低了聲音，用下巴指了指遠處那排房門緊鎖、貼著陣法符籙的庫房。
“每天從前面提純工坊送出來的邊角料，哪怕是一堆成色極差的渣土，哪怕是一坨狗屎，在管事堂那邊都有冊子記著數。那些管事執事們，眼睛比鷹還要毒。你可千萬別起什麼私自扣下一點邊角料、拿去黑市換靈石的心思。一旦被查出來賬目不對口，抓到了首接廢除修為，打斷手腳扔下山去，活活痛死。”
瀋河聽著這番警告，眼睛雖然很乖巧地盯著地面，做出受教害怕的模樣，餘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那些堆積如山的黑色廢料。
臨近中午，火辣辣的日頭懸在頭頂，烤得院子裡的空氣都扭曲了起來。
兩人停了活，找了牆角一處相對陰涼的樹蔭底下一屁股坐下。張默從懷裡掏出兩塊用油紙包著的雜糧烙餅，這餅乾得首掉渣，硬得像是在太陽底下曬了三天的土磚。他分給瀋河一塊，自己拿起另一塊放在嘴裡用力咬著。
不知怎麼的，一首喋喋不休的張默突然不說話了。他咬烙餅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，原本憨厚的黑臉一點點垮了下去，五官皺成了一團，活像個在冰窖裡放了半個月、起滿褶子的紫茄子。
他重重地嘆了一口長氣，滿身都是揮之不去的絕望。
“我這回……八成是要倒血黴了。”張默喃喃自語，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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