瀋河靠在冰谷凹陷的巖壁上,右手食指在膝蓋上緩緩敲擊,節奏平穩,像是某種精密的計時。
識海中那張灰藍色的地形圖己經被他疊上了三層標註。第一層是迷蹤陣的靈力流向——從玄冰臺正面的冰谷隘口向外輻射,覆蓋範圍約莫三里,靈力密度自外向內層層遞增,像一圈圈收緊的絞索。第二層是寒冰結界的輔陣眼分佈,三處陣眼呈品字形嵌在冰谷隘口兩側的冰峰山腹之中,彼此之間以靈力脈絡相連,一損俱損。第三層則是他根據玉簡中記錄的地脈走向,逆向推演出的靈脈支線路徑。
三層標註疊在一起之後,一個被所有人忽略的事實浮出了水面。
三處輔陣眼的靈力供應,全部依賴寒鐵嶺深處的一條靈脈支線。那條支線從主脈分出後向東南延伸,恰好穿過一片因三百年過度開採而地層中空的廢棄礦區。瀋河將那片區域在識海中放大,神識掃過的瞬間,他記起了三年前在宗門卷宗裡讀過的一段記載——庚子年,寒鐵礦場最後一次大規模塌方。礦道挖得太深,切穿了靈脈支線的天然護壁。塌方之後,靈脈支線雖然勉強維持運轉,但上方的岩層結構己經脆弱到連一場小範圍的地震都扛不住。
瀋河睜開眼睛,食指驟停。
他不需要硬闖三重護山大陣。他只需要找到那條靈脈支線穿過廢棄礦區的精確位置,在那裡埋下足夠當量的靈力衝擊,炸塌上方己經千瘡百孔的岩層。數萬噸花崗岩和冰磧石塌落而下,砸在裸露的靈脈支線上——三處輔陣眼會在十息之內斷絕靈力供應。寒冰結界不攻自破。迷蹤陣失去掩護後,幻境覆蓋範圍會大幅收縮。而最內層的鎖靈大陣,如果裘天烈此刻正在裡面閉關合攏,會在最後一刻被釜底抽薪。
瀋河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。黑水宗佈下三重護山大陣的人不是蠢貨。三重大陣環環相扣,攻其一處,另外兩處便會聯動反擊。但設計這套陣法的人大概做夢也沒想到,有人在動手之前,會先花大半天時間蹲在冰谷里對著地圖推演靈脈走向。這不是修仙者的思維方式——修仙者習慣用蠻力破陣,用修為碾壓。但瀋河前世玩過的每一款戰術潛入遊戲都教給他同一個道理:越是堅不可摧的防線,越容易在不起眼的角落裡藏著一個致命的開關。
他站起身,拍掉斗篷上凝結的冰晶。太陽己經開始西斜,冰原表面反射的刺目天光正在轉為一種更柔和的銀灰色。這個季節的白晝只剩不到一個時辰。黑夜才是他的主場。
他將地圖玉簡塞回懷中,沿著冰谷底部向廢棄礦區的方向摸去。沒有御風飛行——在距離黑水宗山門如此之近的區域,任何靈力波動都會被巡邏弟子身上的感應符捕捉到。他靠著冰谷兩側凹凸不平的冰壁,腳下踩著被凍得硬邦邦的碎石和冰磧,步速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在不會發出聲響的積雪上。隱匿模組將他的靈力波動壓到了煉氣三西層的水準,這在寒鐵嶺外圍不算異常——每年冬天都有不少散修冒險進入北境冰原,試圖在廢棄礦區的殘渣裡淘些值錢的寒鐵礦渣。
黃昏時分,天色暗得很快。太陽沉入冰原盡頭的地平線之後,整個天地之間只剩下一層灰濛濛的暮色。冰面上的反光從銀白轉為鉛灰,再轉為一層冷到骨子裡的暗藍。瀋河走了將近一個時辰,廢棄礦區的輪廓終於在前方浮現——三座半塌的礦渣山堆積在礦區入口,像是三隻匍匐在冰原上的巨獸屍骸。礦渣山的表面覆蓋著厚厚一層凍硬的灰白色廢渣,廢渣裡摻雜著當年挑剩下的低品位寒鐵礦石碎片,在暮色中泛著星星點點的暗淡冷光。
瀋河正要穿過礦渣山進入礦區內部,忽然停住了。
前方傳來靴子踩在冰磧石上的嘎吱聲。不是野獸——野獸的腳步比這輕得多。瀋河將斗篷兜帽往下拉了拉,遮住大半張臉,同時將靈力波動進一步壓低。他側身躲進一座礦渣山背面的凹陷處,藉著暮色的掩護,目光穿過礦渣山側翼的一道裂縫向外窺視。
三個穿著暗青色棉袍的人影正沿著礦渣山之間的狹窄通道走來。走在最前面那人身材魁梧,絡腮鬍子從下巴一首連到鬢角,腰間掛著一面黑鐵令牌。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些的,一個瘦高,一個矮胖,兩人背上各自斜挎著一柄窄刃長刀。三人胸前都繡著黑水宗獨有的冰晶紋章——三道並列的冰錐,尖端向下。
絡腮鬍忽然停步,轉頭朝瀋河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。那一瞬間,瀋河看到他的眼珠在暮色中亮了一下——那是築基期修士感知到異常靈力波動時瞳孔自然收縮的反應。
“那邊那個。”絡腮鬍抬起下巴,聲音粗糲得像兩塊砂石互相摩擦,“出來。別讓爺動手請你。”
瀋河在心裡權衡了一息,然後弓起肩膀,將斗篷裹得更緊,踩著碎步從礦渣山後面小跑出來。他低著頭,兩隻手交握在身前,撥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團團白霧。整個人的姿態像極了那些在冰原上討生活的低階散修——卑微、侷促、隨時準備跑路。
“見過三位大人。”他把聲音壓得有些沙啞,還帶著一點北方散修特有的捲舌尾音,“小的只是來採冰魄的,不知道這片礦區是貴宗管轄的地界,多有冒犯——”
“採冰魄?”絡腮鬍身後的瘦高個冷笑一聲,“煉氣三西層的修為,大冬天跑到寒鐵嶺來採冰魄?你當我是三歲小孩?”
“大人有所不知。”瀋河把手從斗篷裡伸出來,攤開掌心。掌心裡躺著三顆拇指蓋大小、通體透明的冰晶碎片,在暮色中折射出微弱的乳白色熒光。那是他在穿越礦場廢墟時順手從巖壁上摳下來的冰魄碎渣,品相極次,但剛好夠糊弄一個不識貨的巡山弟子。“小的在斷魂崖南邊的散修坊市接了個跑腿的活,替一位煉丹師收冰魄。那人要的量不大,但要求必須是寒鐵嶺深處出產的老冰魄,說是什麼藥引子裡要用。坊市裡倒賣的冰魄大多摻了水靈氣,不純,只能自己跑一趟。”
瘦高個還想說什麼,絡腮鬍抬手止住了他。他走到瀋河面前,居高臨下地打量了兩眼,然後伸出一隻手。瀋河沒等他開口,立刻將掌心裡的三顆冰魄碎渣悉數捧上。絡腮鬍拈起一顆,湊到眼前看了看,用拇指碾了碾,隨即嫌惡地丟回瀋河掌心。
“品相太次,煉不出什麼值錢的丹藥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碎末,語氣裡帶著一種見慣了冒險者的漫不經心,“不過你這點修為能在礦區外圍摸到三顆,運氣倒是不差。”
瀋河趕緊賠笑,將冰魄塞回袖口:“大人過獎。小的就是靠這點運氣混口飯吃。”
絡腮鬍似乎對這句話有些受用。他靠在礦渣山壁上,從腰間摸出一個酒囊,拔開塞子灌了一口。濃郁的酒氣在冷空氣中瀰漫開來。他抹了把嘴,對著瀋河一挑下巴:“你小子既然常在冰原上跑,北邊黑水沼那邊去過沒有?”
“去過兩次。”瀋河老實巴交地點頭,“不過都是在邊緣撿點冰苔,不敢進深處。聽說沼裡有寒蛟。”
“寒蛟算個屁。”絡腮鬍嗤了一聲,“老子問你,黑水沼東側那片赤鐵礦區還在不在?我兩年前去過一趟,那時候礦脈還沒枯,表面能撿到拳頭大的赤鐵礦石。”
瀋河心裡飛速轉了一圈。黑水沼東側的赤鐵礦區早在一年前就被採乾淨了,這是他從青木門十七代宗主手札裡讀到的細節。但一個煉氣期的散修不可能知道這種情報來源,所以他不能答得太精確。
“回大人,赤鐵礦區去年秋天就荒了。”瀋河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斟酌,“小的去年十月份去那邊撿過一趟冰苔,路過礦道入口的時候,看到礦道口己經被塌方的石頭堵死了。聽同行的老崔說,是黑水沼冬天冰層融化的時候灌進去水,把礦道的巖壁泡酥了,塌了整整一大段。”
“果然塌了。”絡腮鬍把酒囊塞好掛回腰間,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一種早有預料的瞭然,“當初我就跟周長老說過,那條礦道的走向切得太深,遲早要出事。不過塌了也好,省得熊瘸子那幫人整天惦記著進去撈油水。”








